趙衍立在銅鏡前,又看了一眼鏡中那道鴉青鑲邊,淡淡道:「什麼時辰了?」
張公公趕緊正色:「回陛下,午時三刻,選秀那邊已經備好了。」
「嗯。」趙衍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走吧。」
午時三刻剛過,蘇青便到了養心殿外候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鴉青衫子,又悄悄掃了一眼周圍當值的宮人。
個個都是青灰圓領袍,襯得她這件月白鑲邊的鴉青衫子像塊被誤丟進炭堆里的玉。
分明已經挑了最不起眼的一件,可往人群里一站,還是打眼。
她默默往廊柱後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柱子縫裡。
不多時,殿門吱呀一響,趙衍邁步而出,身後跟著張公公並幾個內侍。
他腳步未停,目光卻掃過廊柱旁的蘇青,極輕的一眼,蘇青被他看得脊背一僵,連忙垂首躬身,幾步跟到了他側後方。
一行人往西而去,過了月華門,穿過兩道宮巷,遠遠便見一座殿宇門前花團錦簇、彩幔低垂。
蘇青抬頭瞥了一眼匾額,字她不認識,但知道選秀的地方叫擷芳殿。
擷芳殿。宮中選秀、女官考校都在此處。
不過……
選秀居然到現在還沒定下來?
她一直以為這茬早就過了,畢竟三月都快過完了。
如今看這架勢,怕不是趙衍去江南走那一趟,把什麼都往後推了。
腹誹歸腹誹,她腳下不敢慢,與張公公一左一右跟在趙衍身側,低著頭邁進了殿門。
殿內已按規制布置妥當。
正中設御座,趙衍落座後,張公公侍立左側,蘇青被安排在御座右後方,手捧茶盤,算是個端茶遞水的站位,卻因角度巧妙,把殿中一切盡收眼底。
選秀流程倒不算複雜。
先是內務府引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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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太監捧著花名冊上前,逐一唱名。
被點到的秀女按序從側門入殿,每五人一組,站成一排,由宮人引導至殿中央,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禮。
然後是觀容。
秀女們跪拜之後,依例抬頭,由帝君當面端詳容貌儀態。
趙衍登基以來後位空懸,也無太后,太妃等長輩,今日殿中主事者只有他一人。
他高坐於上,目光淡淡掃過底下幾張年輕面孔,蘇青站在側後方,看不到他臉上什麼表情,只覺得他那副興致缺缺的樣子,跟批摺子時別無二致。
觀容過後,便是問話。
趙衍偶爾問一句,家裡幾口人,父親任何職,讀過什麼書。
聲音不冷不熱,沒有多餘的情緒。
問完便擺手,內務府的人當即在名冊上做記號:留牌子的另行安置,撂牌子的由宮人引著從側門退出去,回家自行婚配。
蘇青端著茶盤,大氣不敢出。
底下那些秀女個個盛裝華服、珠翠滿頭,年紀大的不過十七八,小的才剛滿十四。
有的緊張得指尖發抖,有的強撐著笑意,胭脂都蓋不住唇色發白。
蘇青看了幾輪下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這些姑娘背後是多少家族的指望。
可趙衍似乎誰都沒多看。
直到第七組上前,走在最前面的姑娘身形娉婷,行止間竟有幾分眼熟。
蘇青定睛一看,原來是盧家的嫡女,盧盈。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宮裝,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搖,不艷不俗,在滿殿錦繡中反倒顯出幾分清貴。
「抬起頭來。」
趙衍開口了。
盧盈緩緩抬眸,目光與御座上的帝王相接。
只一瞬,她便垂下眼帘。
可就在那垂落之前,她的視線極快地往御座側後方掃了一下——
她看見了蘇青。
就那一眼,盧盈心裡翻了個個兒。
來之前她就在怕。
表哥說過宮中有人護她,可進宮這些天,從沒有人主動與她聯絡。
她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加上自己身上那要命的秘密,一旦被查出,等著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可現在,蘇青就在那裡。
捧著茶盤,站在御座右後方。
衣裳不是普通內侍的制式,料子上乘,袖口與衣緣的針腳細密得不像內務府的手筆,倒像是針工局專供上用的那一批。
更不必說那鴉青的底子,隔著幾步遠看不真切,可方才那一眼掠過,她分明瞧見蘇青衣襟邊緣那一抹月白鑲邊下頭,隱約透出與帝王袖口相同的暗銀纏枝紋。
那紋路極細,藏在鑲邊的陰影里,不湊近了根本瞧不出來。
可盧盈是盧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嫡女,自幼看慣了宮裡的東西,一打眼就知道,那料子、那暗紋,跟御座上那位身上穿的,分明是同一匹布裁出來的。
她心裡翻了個兒。
一個小內侍,穿的是與帝王同料同紋的衣裳,站的又是御座右後方的位置。
這哪裡是尋常的近身伺候?
這分明是擺在明面上的心腹,是趙衍在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朕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