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安安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絮兒在灶房裡忙得熱氣騰騰。
她確實覺得最近身體輕快了不少,不那麼怕冷了,早上起來也不覺得渾身發沉了。
這是好事,按理說她該高興。
可她卻隱約覺得,這些人的關心像是從同一個源頭流出來的。
不過這些念頭還沒來得及鋪開,就被門口一道身影打斷了。
伍念站在院門外,手裡提著幾包東西,神色少見的拘謹。
這位在外頭八面玲瓏的伍公子,此刻站在門檻外頭,那姿態倒像頭一回登門的女婿,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蘇青揚了揚眉,沒起身,只衝他招了招手。
伍念將手裡的東西擱在石桌上,清了清嗓子:「蘇公公今日休沐?伍某恰巧路過,順道進來瞧瞧,沒打擾吧?」
蘇青瞥了一眼那幾包東西,一盒點心,兩匹布料,還有一包碼得齊齊整整的藥材。
這哪是「路過」,分明是備好了禮來的。
她沒有戳破,只讓了座,給他倒了杯粗茶。
安安從地上抬起頭,好奇地盯著這個眼熟的叔叔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戳螞蟻了。
伍念的目光在安安身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開始了寒暄。
從天氣聊到街上的廟會,從廟會聊到巷口的豆腐鋪子換了老闆,繞了大半圈,就是沒說正題。
蘇青也不催,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看他能繞到什麼時候。
繞到第三壺茶添過一輪之後,伍念終於繞到了孩子身上。
蘇青一聽他說「這孩子是」,立刻來了精神。
正題來了,這就是趙衍讓帶孩子的目的?也是今日放她出宮的用意?
她一邊在心裡給趙衍記了一筆,一邊調整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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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話題她確實能聊,而且有一肚子話能倒。
「這孩子啊——」蘇青往安安那邊看了一眼,把聲音壓了壓,「是個可憐的。」
伍念的茶杯頓了一下。
蘇青便從頭講起。
講她如何遇見這孩子,孤零零的,瘦得像一把柴火,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講她怎麼一路帶著,護著,也幸好孩子乖巧,不哭不鬧,給什麼吃什麼。
講到後來終於養出一點肉來,她才鬆了口氣。
「現在好了,」蘇青收回目光,語氣輕了些,「總算有了點小孩的樣子。」
伍念聽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
這孩子現在看著都還瘦,蘇青卻說他已經長了肉,不敢想,當初是瘦成了什麼樣,又吃了多少苦。
趙玹,他怎麼敢。
這孩子也算是他的至親,他怎麼就下得去手。
他以為孩子至少得有嬤嬤照看著,只是被關起來罷了。
「世事無常。」蘇青給自己倒了杯茶,「經過這一遭,我倒多了個兒子。算算還是我賺了。」
伍念沉默了一瞬,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斟酌了片刻,才把此行的真正目的攤開來。
「蘇公公,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還有一事相求。」
蘇青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伍念說,他手上積累了一些東西,但如今靠他自己,遞不到該遞的人手裡。
他需要一個面聖的契機,而這個契機,只有蘇青能給他。
話說得誠懇,姿態也放得低,不像在外頭那個長袖善舞的商人,倒像一個走了太遠的路終於找到驛站的行人。
蘇青聽完,沒有立刻應允。
她看著伍念,心裡清楚,趙衍這次准她出宮,等的就是這一刻。
既然他台子都搭好了,她順水推舟便是。
「行,」她說,「等我休沐完明日回去,我跟陛下提一提,再給你回消息。」
她可不願意今天就跑回宮。
休沐是趙衍親口準的,至少得把這天過完。
伍念眉間那點緊繃終於鬆了下來,正要說謝,絮兒從灶房裡探出頭來。
「公子,飯好了!」
蘇青看向伍念:「伍公子,留下來吃個飯?」
伍念沒有推辭,點了頭:「那便叨擾了。」
蘇青:「額……」
行吧,話都說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