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帝王暗衛,頭一回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
玄九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幸好那孩子話還說不利索,不然今天就得穿幫。
兩人蹲在屋頂上,嘴上聊著,眼睛沒離開過底下的動靜。
屋裡燭火晃了一下,蘇青的身形在窗紙上投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走到桌邊,拿起一把短匕,刀刃在燭火下折出一道冷光,然後抬起手,直直地往自己脖頸上抹去。
玄九瞳孔驟縮。
玄七的反應比腦子快。
她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從屋頂直接翻進院子,腳下在窗欞上一點,人已從窗戶翻了進去。
蘇青聽見身後風聲回頭的那一瞬,刀刃離她的脖頸只差不到三寸。
一隻手攥住了刀刃。
指節收緊,骨節硌在刃口上,紋絲不動。
蘇青抬眼,對上玄七的目光。
她還保持著從窗戶撲進來的姿勢,氣息沒來得及調勻,胸口起伏著,攥刀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蘇青鬆開手,把刀往她手裡一推,拍了拍袖子,轉身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玄七愣了一下,低頭去看手裡的刀,刀刃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沒有血。
不是她的血,也不是蘇青的血。
那把刀根本就沒有開刃。
她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傷自己。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驟停。
玄九生生頓在門框外,半個身子已經探進來了,想退已經來不及。
蘇青抬起眼,看了看門口僵住的玄九,又看了看還攥著刀刃站在屋子中央的玄七,下巴微微一揚。
「進來吧。關門,關窗。」
兩人對視一眼。
玄七把刀擱在桌上,轉身閂了窗。
玄九邁進門檻,反手關上了門。
蘇青開門見山。
「叫什麼?」
「玄九。」
「玄七。」
蘇青點點頭:「只問你們一個問題。」
她看著面前兩個暗衛,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玄一怎麼樣了?」
玄七和玄九又對視了一眼。
「放心。」蘇青往椅背上一靠,姿態放鬆下來,像是在跟自己人聊天,「我只是單純想知道他的情況。不過我想,你們也不希望陛下知道你們已經暴露了吧?這件事,我們可以互相保密。」
她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軟,「我問的也不是什麼刁鑽的問題,應該不難回答。」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玄七攥了攥手指,刀刃硌過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沒破皮,但火辣辣地疼。
玄九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閂上,表情在「被套路了」和「果然如此」之間切換了一輪。
蘇青等了片刻,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權衡。
然後她看見玄九的肩微微鬆了一寸,玄七移開了目光。
「首領,」玄七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被流放在荒島。」
蘇青沒有動。
她早就知道玄一的下場不會好,但「荒島」兩個字還是讓她心裡沉了一下。
玄七繼續說。
「荒島不是普通的流放地,是陛下用來磨刀的地方,影龍衛的出處。首領被扔上去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傷。島上沒有休整期,到了就打。現在的規矩只有一條:打贏首領,才能有資格活著出島。不計手段,不論生死。」
說到這裡,玄七停了。
他沒有說的是,首領走的時候只帶了兩樣東西,一件舊裡衣,和一隻蘇青從窗戶塞給他的小小黑。
現在那狗一直壓在枕頭底下,島上的人都知道,誰碰誰挨揍。
蘇青聽完,很久沒說話。
燭火在她臉上跳了一下,她垂下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收回手,抬頭看著兩人。
「今晚的事,我不會告訴陛下。」她頓了一下,「同樣,我打聽玄一的事,也不希望傳出去。是交易。」
玄七點了點頭。
玄九沉默了一瞬,也點了頭。
蘇青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到浴桶邊試了試水溫。
折騰了這麼一會兒,水剛好涼到可以泡了。
她回頭看了兩人一眼,眼神已經恢復了平常那種帶點痞氣的散漫。
「你們不會偷看我吧?」
玄七和玄九同時搖頭,頻率之整齊像是被人拽住了脖頸筋。
「我們暗衛很有職業素養,懂得避嫌。」玄七說。
「那就好。」蘇青理所當然地往浴桶方向一指,「我泡完了記得幫我把水倒了。」
兩人:「……」
免費的苦力不用白不用。她不想累著絮兒。
「對了,不准打擾到我休息。」她說完,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開始解外袍的系帶,動作坦蕩得仿佛屋裡根本沒有這兩個人。
玄七和玄九又以驚人的默契同時飛速離開。
門合上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蘇青泡進藥湯里。
熱水漫過肩頭,藥草的苦香混著熱氣蒸上來,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一團溫熱的黑暗裡。
她閉眼靠在桶壁上,繃了許久的脊背終於一寸一寸地松下來。
燭火在桶邊晃著,將她半邊臉映在牆上,另外半邊沒在水汽里。
玄一,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