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裴姑姑的稟報傳進紫宸殿時，趙衍剛批完最後一本摺子。
他沒有片刻耽擱，披了外袍便往湖心殿趕。
船槳劃破夜色沉寂的湖面，對岸的燈火在黑暗中像一簇孤零零的螢火，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明明滅滅。
從紫宸殿到湖心殿，坐船不過半炷香的工夫。
往常這段路他走過無數次，在殿還未完工時來看圖紙，在園中花木剛栽下時來看長勢，在她還沒住進來時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殿裡想像她推開窗看見湖光的樣子。
可今夜這條水路格外短，短到他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船已經靠了岸。
他踏上石階，快步走到寢殿門前，叫了兩聲她的名字，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他伸手推了推，門從裡面閂死了，紋絲不動。
他不再猶豫，轉身繞到殿側，提氣躍上房檐，幾個起落便翻入了寢殿的側窗。
殿內沒有點燈。
月光從半開的窗欞間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冷白色的霜。
蘇青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板，雙手環抱著膝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磚上。
她身上那件煙紫色的宮裝，裙擺皺成一團，髮髻散了半邊，碎發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她的頭埋在膝間，看不見表情，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像一隻受傷之後把自己蜷起來的刺蝟。
趙衍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將她圈進懷裡。
她的身體在他觸碰到的一瞬間變得僵硬，每一寸肌肉都像繃緊的弓弦，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別折騰自己了，我們談談吧。你想要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寢殿裡像夜風拂過水麵，帶著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沙啞和疲憊。
蘇青沒有推他，沒有罵他，只是僵在那裡，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
他沒放手，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些，用體溫一點一點地暖著她冰涼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他胸口的心跳聲太過沉穩；也許是她實在太累了，他感覺到懷裡那具緊繃的身體一寸一寸地鬆了下來。
她最後整個人的重心都不知不覺地靠進了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呼吸變得緩慢而沉重。
趙衍低下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沉默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也無法還你一個清白之身。」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坦白，「除了這個，你想要什麼，我們都可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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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沒有說話。她的臉埋在他胸口，他看不見她的表情，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悶悶的，沙啞的，帶著長時間沒有開口說話的乾澀，卻出奇地平靜：「什麼條件都可以嗎？」
趙衍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她在試探他的底線，而他不知道她的底線在哪裡。
放她離開？
放她自由？
他做不到，也不打算騙她。
「你先提。」他斟酌著措辭，一字一句都像是走在薄冰上，既怕說得太死把她推遠，又怕說得太松被她鑽了空子，「只要不是離開我，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臉上沒有淚痕和憤怒，只有一種讓他心底發涼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那晚罵他「變態」時更冷，比被他壓在身下時咬著牙不肯出聲時更遠。
那時候她至少還在掙扎，還在憤怒，還在罵他。
現在她連憤怒都懶得給了，只剩下一種審視陌生人般的疏離。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趙衍，你把我當做了什麼？」
趙衍的喉頭動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替他把選項列出來了，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控訴的意味，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精準地剜在他最心虛的地方。
「是一時新鮮的玩物？逗悶的樂子？還是你養在後宮裡的眾多女人之一，每天什麼也不用做，就盼著你哪天心情好了過來看一眼，盼到紅顏枯萎，盼到你忘了我的名字？」
「我沒有。」趙衍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被誤解後急於辯白卻又無從辯起的焦灼。
他沒有把她當作玩物，從來都沒有。他也不允許她這樣定義自己。
「哦。」蘇青的語氣輕飄飄的，顯然不信，「那是什麼呢？總不會是——」
她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要為我遣散後宮，給我一個後位吧。」
趙衍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