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立刻吸了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冷靜和認真："不過陛下，既然是機會，那總得有些條件。"
她看著他，目光坦誠，不躲不避："我需要您給我幾個特例。第一，見您不跪。不然我就只能還當您是生殺大權的帝王，而不是我的男人。"
她說得一本正經，可趙衍聽出了那點狡黠，聽到"我的男人"四個字從她嘴裡滾出來，他沒忍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蘇青繼續往下說，語氣認真了幾分："我知道您是皇帝。我知道您動一動手指就能要我的命，一句話就能把我關進這宮裡任何一個角落。可是——"
她也學他的樣子，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如果您想靠近這裡，那就請在我面前把那些東西先放一放。您在我面前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我也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我們之間不要有高高在上的人君，也不要有戰戰兢兢的臣妾，不要有生殺予奪的權柄，也不要有隨時可能掉頭的恐懼。"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認真揀過的，放在舌尖上掂過了才說出來。
"我只想要平等。您當我是對等的完整的一個人，而不是可以隨意踐踏的物件。"
趙衍沒有打斷她，他安靜地聽著，手指搭在她肩頭。
"再有，"她伸出手指，"我要自由說話的權利。不管我說什麼，您都不能生氣，不能罰我。當然，我不會刻意冒犯您。但有時候話趕話說到那裡了，有些話可能不那麼中聽。我不想到時候還要一邊說話一邊看您的臉色，怕哪句說錯了就要挨罰。"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聲音忽然輕了幾分，卻也更堅定了。
"我希望您給我這些保障。您給我一個安心的環境，我便可以拿出平常之心待您。"
她說完了，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的答案。
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撩起她的一縷碎發，髮絲掃過趙衍的手臂，酥酥麻麻。
蘇青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等他開口。
趙衍看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平靜克制，像在談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
可他聽出了平靜底下的怕，是這些年攢下來的怕。
她怕他。
也許不是恐懼的那種怕，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那種她永遠說不出口但每時每刻都在承受的東西。
她知道他可以隨時毀了她，所以她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分寸，每一個動作都算好角度。
她要的那些東西，見君不跪、平等對話、自由說話，聽起來像是恃寵而驕的貪心。
其實不是。
她只是要一個"不害怕"的環境。
一個讓她敢喘氣、敢說真話、敢做自己的環境。
他自以為待她已是不同，卻從未想過，他那些漫不經心的威壓、那些無需言說的權力，是怎樣一點一點把她推遠的。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啞一些，"我會努力。"
"努力讓你不害怕。"趙衍說，"我或許做不到一朝一夕就讓你信我，但我會努力。"
這次他沒有用"朕"。
蘇青看著他，月光把他眉眼的稜角染得很柔和，不像平日的帝王那樣高高在上，那樣遙不可及。
蘇青抬起袖子，遮住了半張臉，嘴角卻悄悄勾了起來。
那一點點弧度藏在袖口後面，只有她自己知道。
"陛下，"她的聲音從袖子下方飄出來，帶著一點藏不住的輕快，"那便讓我們重新認識彼此吧。"
趙衍看著她用袖子遮著臉的樣子，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是算計得手後的得意。
這小妮子，還慣會拿捏人心。
可他忽然覺得胸口堵了許久的那團鬱氣緩緩散開了。
像湖面上的晨霧被風吹散，露出底下平靜的、澄澈的水面。
至少她眼底那股死氣沉沉的灰敗淡了，現在是談判勝利後的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明媚。
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聰明、清醒、不好糊弄，但底色是暖的。
他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她。
"夜深了，"趙衍站起身，"那我們歇息吧。"
蘇青的身子幾不可見地僵了一瞬。
趙衍低頭看著她，語氣比方才輕了許多："放心，今晚不會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