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二落在蘇青小院牆頭上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沒有落地進院,只是半蹲在牆頭,目光掃了一圈。
暗處一道纖細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屋檐的陰影里翻下來,落在牆根底下,仰頭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玄二隻比了一個手勢:陛下急召。
然後往蘇青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玄七會意,轉身往院裡走去。
院子裡,蘇青正窩在躺椅里,手裡攥著一把花生,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裡丟。
玄七在一步之外站定,抱拳。
蘇青抬眼瞥了她一下,沒停手,繼續剝花生:"陛下又有什麼吩咐?"
"娘娘,陛下請您回宮。"
蘇青把花生仁丟進嘴裡,嚼了兩下,慢悠悠地咽下去,才開口:"什麼事?"
"陛下沒說。"
蘇青哼笑了一聲,手裡的花生殼在指尖轉了一圈,抬手彈了出去。
"那你回去跟他說,我在休沐。什麼事等我休完了再說。"
玄七的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娘娘,陛下確實有急事——"
"什麼急事?"蘇青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指點了點她,"你倒是說出來,我聽聽看有多急。說不出來就別想把我騙回去。"
她眯了眯眼,又補了一句,"別想著強制帶我回去。我這人記仇,你要是硬來,我回去就把你退了,換個聽話的跟著。"
玄七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開口。
她往蘇青臉上又看了兩息,確定那句話是認真的,便不再多言,抱了抱拳,轉身走向牆根。
牆頭上玄二還蹲在那裡,玄七抬頭,沖他搖了搖頭。
玄二沒有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身形一矮便從牆頭消失了,像一滴墨落進水裡,無聲無息地融開了。
玄七確認玄二確實走了,才轉身回到自己慣常藏身的那片屋檐陰影里,重新隱沒下去。
蘇青重新靠回椅背,蘇青重新靠回椅背,又剝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爬過了中天,清輝比方才更盛了些,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夜風從巷口穿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散又攏起,涼絲絲的,像一層看不見的水。
趙衍還能有什麼大事是他自己解決不了的?
她不信。
紫宸殿內,趙衍把最後一本摺子合上,擱到一旁。
案角的燭火已經續過兩次了,香爐里的青煙卻還在一縷一縷地往外送,甜膩的氣息在殿中無聲地鋪開。
他站起身來,往內殿的方向踱了兩步,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特意留給身後的人一點反應的時間。
衣料擦過案角的窸窣聲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進來。」他說。
兩個字,不輕不重,連頭都沒回。
可落在身後那個人耳中,便有了別樣的分量。
沈婉的呼吸頓了一瞬。
她抬起頭,眼底掠過一瞬的驚喜,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觸到了什麼可以攀住的東西。
她沒有多想,整個人已經跌跌撞撞地跟了進去,腳步虛浮,踩在毯子上幾乎沒有聲響。
沈婉只感覺心跳快得發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跨過那道門檻的,只覺腦中漸漸漫起一片暖意,只覺得一切都是軟的、輕的、不用再緊繃的。
到了內殿,她似乎再也撐不住了。
雙腿像被抽去了骨頭,她膝頭一軟,整個人伏倒在榻邊,外袍的系帶不知何時鬆開了一截,衣料從肩頭滑落,露出頸側那一小片薄薄的肌膚。
燭火映在上面,泛起一層淺淡的紅,呼吸一下比一下綿軟,像一朵慢慢開過頭了的芍藥。
殿外不知哪裡的風穿過來,紗帳輕輕晃了一下。
她抬起頭想看一眼,視線卻對不準焦,只看見一團模糊的光。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重,意識在甜膩的香氣中一點一點散開。
而屏風投下的陰影里,另一道人影無聲地落了下來,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像一截被安放在暗處的木樁,安靜地杵在內殿與外殿交界的陰影之中,垂著眼,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等著。
趙衍已經從偏殿的後門出去了。
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他衣袍上殘餘的香氣,他抬手拂了一下衣領,步子沒有停。
殿外,張德全遠遠候著,看見偏殿後門的那道身影時,快步迎上去。
趙衍的臉色在月色下看不大清,步子卻比方才快了幾分。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偏過頭往黑暗中某個方向掃了一眼。
玄二像一片貼在柱身上的薄影子,見他看過來,極快地比了一個手勢。
不來。休沐未滿,拒絕回宮。
趙衍抬手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
說什麼做回御前內侍小青子便可以日日陪著他,感情就是哄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