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額角帶著薄汗,指尖隨意搭著劇本,眉眼鬆弛,難得有幾分倦怠慵懶。
林柔看準時機,立刻拿著常溫溫水快步上前,笑容溫婉,姿態輕柔,將水杯遞到他眼前,聲音軟得刻意:
「蕭崢老師,辛苦了。剛剛那段對手戲我總抓不准情緒落點,趁現在有空,我們現場試一小段好不好?我想跟你對一遍找找感覺。」
蕭崢眼皮未抬,語氣冷淡疏離,不帶一絲溫度:
「不懂問導演。我休息。」
拒絕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換做旁人,到此必然識趣退場。
可林柔像是完全聽不出他的厭煩,依舊固執站在他身前,不肯挪步,甚至微微俯身,拉近距離:
「就一小段,很快的,不用機位,我們私下試一下就好,拜託啦?」
反覆的糾纏,徹底磨碎了蕭崢最後的耐心。
他倏然睜眼。
漆黑眼眸抬眸一瞬,溫柔盡數褪盡。
那是久經上位、慣壓朝堂、震懾百官的凜冽冷眸,不帶怒意,卻極沉、極寒、極具壓迫感。
只是一眼掃視,無聲無息,卻像驟然寒風壓場。
林柔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僵硬在臉上,心口驟然一緊,後背微僵,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喉嚨一緊,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周遭幾步之內的工作人員全都下意識安靜下來,空氣驟然凝固。
不遠處樹蔭下,裴燼辭斜倚欄杆,將整場拉扯、糾纏、眼神殺盡收眼底。
他單手輕撐欄杆,指尖漫不經心地輕點,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看戲的戲謔笑意,眼底懶懶散散,一副悠然吃瓜姿態。
江尋正好收完自己的道具劇本,緩步從片場內側走來。
裴燼辭瞥見他身影,立刻側過頭,壓低嗓音,帶著幾分刻意挑撥、似笑非笑的語氣,湊過去小聲「告狀」:
「你看,某人魅力太大,甩都甩不脫。」
「一點都不潔身自好,那像我啊,永遠心裡只有你,」
他語氣輕佻,帶著看熱鬧的壞心思。
江尋一路走來,全程看完全程。
心底確實掠過一縷極淡、極輕、不易察覺的悶澀。
但他理智極清。
蕭崢從頭到尾沒有半分逾矩,沒有半分曖昧,次次拒絕分明、態度冷硬、全程避嫌,乾乾淨淨。
錯不在蕭崢。
因此那點微酸心緒,他一絲一毫也沒有遷怒。
江尋沒接裴燼辭的玩笑,腳步平穩,直接越過他,上前。
裴燼辭冷哼一聲,跟在後面。
他就不行了,沒有他挖不到的牆角。
在全場默默圍觀、所有人視線悄然聚焦的情況下,他停在窘迫僵立的林柔面前。
他氣質溫潤,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帶著不容任何人逾越的強勢與主權。
「他休息時間,不對外對戲。」
「工作問題找導演、找副導、找場務統一排期。」
「私下不用再來找他磨合。不必打擾。」
句句溫和,字字封死所有藉口。
當眾、清晰、乾脆,直接宣示主權。
周圍所有工作人員、助理、群演、嘉賓,瞬間心裡通透。
——懂了。徹底懂了。
一旁的蕭崢聽得分明。
眼底的寒意瞬間消融得乾乾淨淨,方才被糾纏的煩躁一掃而空,心口瞬間被填滿,悄然發脹,暖意漫開。
他唇角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心底幾乎樂開了花,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愉悅縱容。
監視器後方,導演和副導抱著手臂,靜靜看完整場無聲拉扯,老江湖早已看透一切,低聲閒談。
副導看得失笑,壓低聲音:
「得,這下徹底沒人敢貼了。江尋這護得也太直白了,一點機會不留。」
導演目光通透,望著三人方向,看得無比透徹,慢悠悠開口:
「這三個人,外人永遠插不進去的。」
「蕭崢體面、講規矩,所以只會冷拒、不會當眾傷人。」
「裴燼辭是潔癖、孤傲、眼裡無塵,除了那人誰都看不上。」
「江尋是最溫和也最獨斷,他平時看著好說話,一旦涉及這兩個人,邊界感硬得嚇人。」
副導點頭感慨:
「我拍這麼多年戲,第一次見這種三角氛圍。旁人連湊熱度的縫隙都沒有。」
導演淡淡總結,眼神老道通透:
「林柔這點小心思,在他們三個面前,太淺、太浮、太經不起看。」
「她以為是靠近,其實從頭到尾,都是自取尷尬。」
林柔僵在原地,臉頰滾燙,耳根燒得通紅,渾身尷尬得幾乎無地自容。
周遭一道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好奇、戲謔、同情、看笑話,密密麻麻,像細小的針,扎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心底又羞又氣,難堪、憋屈、不甘層層疊疊堵在胸口。
她明明只是借著劇本名義正常對戲,旁人私下蹭熱度的比比皆是,偏偏只有她,被當眾落了面子、被當眾劃清界限。
蕭崢眼神太冷,毫不留情,半點紳士風度都不曾給她留。
而那個氣質溫潤的江尋,看著溫和有禮,出口卻字字強勢,當眾宣示主權,直白得讓她下不來台。
這一刻她才徹底後知後覺——
不是她方式不對,是她從頭到尾,都是外人。
這三個人之間自成一個密閉閉環,親密、默契、獨屬於彼此,旁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可越是被這樣不留情面的拒絕,她心底就越是不甘。
憑什麼?
憑什麼所有人都圍著他們轉,憑什麼她連正常合作靠近都不被允許?
窘迫、難堪、嫉妒、不服氣,萬般情緒死死堵在胸腔,卻半點不敢表露。
她只能死死攥緊手裡的水杯,垂著頭,強行壓下眼底的狼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僵硬點頭,低聲說了句「抱歉,是我冒昧了」,隨後狼狽後退,快步逃離眾人視線。
背影倉促又窘迫,再也不敢在片場隨意湊上前。
裴燼辭看著這一幕,輕嗤一聲,滿臉不屑,語氣帶著淡淡的傲與嘲諷:
「哼,麻煩。」
他側頭看向江尋,字句清晰,帶著自我標榜的乾淨利落再次落井下石:
「不像我。」
「從一開始就拒得乾乾淨淨,半點不給旁人念想,省得這些拉拉扯扯的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