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菟震驚許久,才緩緩開了口,「……阿檬,那你沒事吧?」
這話問出來,她自己都難免羞澀,暗自罵了一句傅承澤二傻子。
說他二傻子都抬舉他了,竟然連路都走偏了!
後?
姜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了下去。
程檬的臉一直就沒抬起來過,「無,無礙……稍稍有些不便,今日告了假在家歇著……」
姜菟見她這副模樣,又氣又憐。
氣傅承澤莽撞粗魯,又心疼程檬被如此對待。
她坐上榻沿,輕輕拉過程檬的手,「你喜歡傅承澤。」
當然是肯定句。
如果不喜歡,程檬怎會主動吻傅承澤?
程檬微不可察地輕輕應了一聲。
他心悅她,坦蕩熱烈,滿心赤誠。
可她礙於身份,一直藏於心口,不敢說出半分。
可眼下兩人發生了這種事……
程檬終於抬起頭來,「姜姜,別告訴他我是女子。」
「往後,我也不會再見他。」
姜菟不明白,「為什麼?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兩廂情願,多好的一樁姻緣啊。」
程檬澀然一笑,「我身上有必須要承擔的責任,絕不能因情愛放棄家族。」
「讓他繼續以為我是男子,我也正好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拒絕他。」
「如果他知我是女子,必定更不願放手了。」
姜菟斬釘截鐵道,「無論是男是女,傅承澤都愛你。」
「他不是楚寒戈,不會對你強取豪奪。」
「他只會整日纏著你,時時黏著你,撒嬌說愛你,求你多看她一眼。」
程檬似乎想到了那畫面,欣然笑了一下,「我知道。」
「所以,姜姜,我要娶妻了。」
姜菟被她的話怔愣住了。
娶妻!
「就因為女子不能襲爵?我去求楚寒戈讓你當侯爺,阿檬,別輕易放棄。」
程檬反倒冷靜了下來。
「並非單單只因此事。」
「按大周律法,女子不能立身朝堂,只能囿於後宅。」她很清醒,「姜姜,我寒窗苦讀數載,不說滿腔抱負,亦有為國為民之心。不願因恢復女兒身,讓一切都付之一炬。」
姜菟理解她的想法,心底又有幾分惋惜。
「那也不用娶妻,只要不暴露你女子身份便是了。反正傅承澤也說,大周沒有男男成婚的先例,他甘願做這第一人。」
「你們就這般相守,不必理會流言蜚語。百姓們茶餘飯後議論一陣子便也淡忘了,自己過得舒心最重要。
程檬仍是搖了搖頭,「他是守衛一方的將軍,又是朝廷親封的侯爺,怎能因我染上污點?」
「這般對我們二人皆有損害之事,何必執意如此,及時止損方為上策。」
姜菟望著她,不免感慨,「阿檬,你才是真正的大女主。」
獨立清醒,取捨有度,進退自如的大女主。
自愧不如。
既如此,她也不再多言。
正巧小綠茶推門進來。
「阿姊……」她雙眼一紅,撲過來緊緊抱住姜菟,「阿姊,你是來接我離京的嗎?太好了……」
姜菟無奈嘆了口氣,「離什麼京,你阿姊我,又又又被逮住了。」
小綠茶霎時慌了神,上下打量她,「這可如何是好?王爺有沒有動手打你?」
姜菟昂首挺胸,「他敢打我?我打他還差不多!我跟你說,阿姊現在厲害得很,那狗東西不聽話,我就拿戒尺抽他手板心。」
「昨晚我還抽了他十下呢。」
小綠茶心思單純,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以為自家阿姊跟王爺和好了,由衷為她歡喜。
「那阿姊,我這就收拾行李,跟你回王府。」
「別急,你在侯府多住些日子。」姜菟忽然正色,「若是你覺得在阿檬這裡過得舒心,也可以永遠留在這裡,不必再跟著我。」
小綠茶泫然欲泣,「阿姊,你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傻丫頭。」姜菟看了程檬一眼,決定說實話,「我最近在籌謀逃跑,如果帶你回王府,會把事情搞複雜。」
小綠茶腦子轉得慢,「可阿姊方才還說王爺對你很好,那你為何要逃……」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支支吾吾道,「難道阿姊喜歡陸大人,所以才……」
「打住,」姜菟抬手捂住她的嘴,不許她說下去,「你阿姊我誰都不喜歡,記住了沒。」
小綠茶雖然不明白,卻還是乖乖點頭。
等姜菟鬆開她的嘴,才接著道,「我跟阿姊一起走。」
姜菟思索片刻。
「要不這樣,等我找到逃跑時機,就拜託阿檬先把你送出城去。倘若我順利逃走,便去接你。如果我沒來,那就是逃跑失敗。」
小綠茶這才點了點頭。
一旁的程檬靜靜聽著,並未出聲。
倒是姜菟先問了她,「你就不想問我點什麼?」
程檬語調平穩,「只要是姜姜心中所想,那便去做,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姜菟搖搖頭,「這些事,你只當不知,幫我照顧好小綠茶就好。」
從永昌侯府出來,楚寒戈還沒到。
傅承澤倚著侯府門前的石獅子,聽見動靜回頭,見姜菟邁出門檻,立馬上前。
「怎麼樣?阿檬怎麼說?」
姜菟見他那雀躍的樣,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唉,可憐的孩子。
「阿檬讓你進去,自己問吧。」姜菟丟下這麼一句,抬步上了馬車。
她吩咐車夫先去一趟龍驍衛營,說是有東西落在那裡。
其實,除了幾件破衣裳,哪有什麼好東西。
她心裡打的是別的算盤,想去看看城北舊坊。
直接去免不了惹楚寒戈起疑,便想著先去龍驍衛營,再繞一繞,哪怕在城北外圍轉一圈,看個大概也行。
進了營地,沉淵小兔子似的飛奔過來,好一頓道歉求情,知道錯了云云。
「王爺記恨屬下綁了你,罰屬下在營地餵豬。」
「既是屬下的錯,屬下便認著。只是昨日丫鬟過來報信,說我那外室得了風寒。」
「雖說已請了郎中,可她記掛屬下,心思鬱結,病得一日比一日重了,求娘娘行行好,替我在王爺面前求個情,允屬下去看看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
姜菟原本不想搭理他,可一聽那句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下。
「哦,你那外室家住何處?」
「在京都的西北角,京門街。」
西北角?姜菟心念一動,那不是離城北不遠?
她心頭有了主意,「行了,你也莫擔憂,我順路過去瞧上一眼。若她當真病重,我讓車夫把人給你送來。至於免罰之事,等我回去跟王爺說。」
沉淵大喜,「多謝娘娘,娘娘大恩,屬下銘記於心。」
姜菟見他如此,偏要逗一逗他,「既然要報恩,幫我逃跑如何?」
沉淵嚇得轉身就跑,「娘娘饒了屬下,屬下便是在此處餵一輩子的豬,也絕不敢背叛王爺。」
「今日之事,便當屬下沒提,娘娘也沒聽見……」話落之時,人已跑遠了。
「噗嗤,」姜菟忍不住笑出了聲。
出了營地,車夫依著吩咐,朝著京門街的方向行去。
越往西北角走,街市越發冷清,不似城中心那般繁華。
行至一處岔路,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姜菟掀開車簾,「怎麼停下了?」
車夫道,「回娘娘,有亂民擋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