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儀當真去找了趙夫人,想給姨娘請個教書先生。
對於這事,趙夫人自然是不在意的。
她向來不把李容娘放在心上,況且她也覺得,不管男女,都該讀書識字。讀書明理,原是好事,與其讓李容娘整日裡胡思亂想、惹是生非,不如讓她識幾個字、看幾本書,倒還清淨些。
故而趙夫人爽快地應了,讓秋月從外面物色女夫子,再讓嘉儀挑選合心意的。
秋月動作也快,不過兩日功夫,便一連尋了七八個女夫子來。
嘉儀挨個見過,也細細問了一番,又拉著春杏夏荷一起商定,最後擇了一位姓鄭的女夫子。
那鄭夫子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藍布衫,頭上只簪著一根素銀簪子,通身沒有多餘的飾物,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她生得一張圓臉,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時頰邊浮起淺淺的紋路,瞧著一團和氣。說話時聲音輕柔,讓人沐如春風,聽著便覺得心裡安寧。
而這段時間,李容娘身上的傷還沒好全,整日躺在床上,無趣得很。
丫鬟們除了送飯送藥,幾乎不來屋裡,嘉儀也越發是個悶葫蘆了,來了也只是低著頭換藥、端水,母女倆說不上幾句話。
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白日就只能讓丫鬟們打開窗戶,她數一數樹上立著的雀兒,看它們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又撲稜稜地飛走。晚上就只能盼著自己趕快睡著,可偏偏越盼越睡不著,聽著更漏一滴一滴地落。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可終究也就這樣消磨過去了。
這一頓打,倒讓她的心氣消了不少,整個人也沉穩了幾分。當面對陌生的女夫子時,李容娘也多了幾分新奇和釋然——好歹是個能說話解悶的人。
鄭夫子頭一日來,也沒急著教她識字,只隨身帶了一本當下時興的話本子,坐在李容娘床邊的繡凳上,不緊不慢地念了一回故事給她聽。
那話本子寫的是一個落難小姐陰差陽錯嫁入侯府的故事,情節曲折,人物鮮活。
鄭夫子念得抑揚頓挫,時而輕言細語,時而拍案叫絕,倒像是說書先生一般。
李容娘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間就入了迷,連身上的傷都忘了疼。
可故事在最精彩處戛然而止,鄭夫子合上書,沒有再繼續往下讀。
這讓李容娘有些抓心撓肝地,不由道:「哎,你怎麼不讀了?」
鄭夫子笑笑:「娘子何不自己看?」
說罷,她將手中的話本子遞給了李容娘。
李容娘翻了兩頁,上面仿佛天書一般,都是自己不認識的符號:「哎喲,我怎麼看?我不認字啊……你快快念給我聽罷。」
鄭夫子正色道:「若娘子識字,那便不用有求於別人了。想看便看,還能看更多。待娘子讀遍天下書時,便也是個女文豪了。」
李容娘不懂「女文豪」是什麼意思,但是她第一面還挺喜歡這個女人的。
她對自己很是尊重,不像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們,見了她不是陰陽怪氣就是愛答不理,故而李容娘難得給了她點耐心和好臉色,解釋道:「這讀書認字是男人家的事。」
「噯,」鄭夫子搖搖頭,「這男人能識字,女人便能識字。」
說罷,她到書桌前,提筆寫下兩個字。
李容娘有些不明所以,從軟榻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看:「這是什麼?」
鄭夫子指著第一個字道:「這是乾。」
她頓了頓,又指著另一個字,「這是坤。」
「天為乾,地為坤。男為乾,女為坤。男子是天,女子是地。
天包容萬象,地厚德載物,兩者缺一不可。」
李容娘有些似懂非懂地,卻還是下意識辯駁:「你這話說得未免太不體統,這女人怎麼能和男人比?」
在青山村,男人不僅是女人的天,也是女人的地,順從丈夫是女子唯一的活路。
鄭夫子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又翻開話本子,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她。
李容娘對這些故事很感興趣,學起來倒也快。
不知不覺便過了一天,李容娘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竟然這樣快。
見天色不早了,鄭夫子收拾好書箱,便要告辭。
相處了一天,李容娘對鄭夫子滿是好感,已經親切地稱她為「鄭大姐」:「快些回去罷,家裡男人孩子還等著你回去做飯呢。」
鄭夫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並未成家。」
李容娘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鄭夫子已經提起書箱,朝她點了點頭,便轉身出了門。
到了晚間,嘉儀來給李容娘換藥,母女倆難得心平氣和地說了一回話。
李容娘嘴裡「嘶嘶嘶」地喊著疼,又想起了白日裡的事,哆嗦著道:「今天那個鄭大姐還沒成親呢?這麼大把年紀了,我瞧著她模樣也周正,怎麼嫁不出去呢?」
嘉儀有些沉默,只道:「鄭夫子年輕時就發願不嫁人的,在家裡專研學問。她爹娘也是同意的。如今她自己單獨住著,日子也逍遙。
誰告訴你,女子不成婚,就是嫁不出去了?」
聽到這話,李容娘微微睜大了眼睛:「不嫁人怎麼行?那熬一輩子都是老姑娘了。再說了,她不嫁人,家裡哥哥嫂子容得下她?說不準等兩個老的死了,就把她打出去了!」
嘉儀撇撇嘴:「你以為所有哥嫂都是舅舅舅母?也有那兄妹和氣、感情好的,願意妹妹一世在家的。大哥哥他們不就是麼?三姐姐留在家裡,他們反而還開心呢。」
提到娘家人,李容娘更不服氣了,梗著脖子道:「你舅舅舅母怎麼了?這女人有個兄弟,以後出嫁受了委屈,才有娘家人給她撐腰!」
嘉儀:「……」
她將手裡的藥膏瓶子重重擱在床頭的小几上:「你自己不是說,你未出閣時,外婆不是罵你就是打你的,你連飽飯都吃不上。你受了這麼多委屈,舅舅舅母誰給你撐過腰?」
李容娘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窗外風吹枯枝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
過了一會,李容娘還是念叨著:「不成親怎麼行呢?明兒我得勸勸她,趁著還沒老到頭,多少尋個人家,將來老了,也好有個依靠。」
嘉儀冷哼一聲:「老了就死了,要什麼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