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將帷幔放下來，蹲到他面前，輕輕握住他的小手。
她身上的藥香混著雨水的氣息，淡淡的，聞著便叫人安心。
「許是，仙子回天上去了？」她笑著哄他。
小慕長庚的嘴唇頓時抿了起來，眼裡飛快地漫上一層水光。
他低下腦袋，聲音悶悶的：「可是……可是我還沒有讓她幫娘親治病。她那麼厲害，從天上掉下來都一點事沒有，一定可以治好娘親的。都怪我，我應該早些跟她說的……」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幾乎化在了喉嚨里，抽了抽鼻子，硬生生把淚忍了回去。
楚嵐眸色微微一動，將兒子攬進懷裡，手心一下一下撫著他的背。
她的下巴輕輕擱在他頭頂，目光卻越過他的肩頭，朝殿門的方向望了一眼。
風燈在她眼底投下一片微微的暖光。
殿門外空無一人，雨絲斜飛，檐角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花。
可她方才撩開帷幔的一瞬，分明在牆角餘燼里嗅到了一縷陌生的靈氣，若有若無，轉瞬就散了。
她收回目光，低頭在兒子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吻，語氣仍是笑著的：「阿辭，娘親的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仙子今日沒來得及，明日興許還會來的。你若是把眼睛哭紅了，明日見了仙子，該多不好意思。」
小慕長庚從她懷裡抬起臉，眼眶果然紅了一圈，卻努力憋住沒讓淚掉下來。
他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那我明日還在這裡等她。」
「好。」楚嵐牽著他的手站起來，替他整了整皺巴巴的衣袍，「先回房換身乾淨的衣裳，瞧你這滿身的灰，不知道的以為你在泥地里滾了一遭呢。」
楚嵐從僕從手中接過傘。
母子兩人一高一矮，慢慢走出了大殿。
青竹骨傘微微傾斜，將那小小的素色身影嚴嚴實實遮在下面，傘面上落了一層細密的雨珠。
殿外院牆的陰影里，雲若背靠著牆，斂盡了周身所有靈息。
她聽著那兩道腳步聲漸漸遠了，才微微松下一口氣。
掌心裡的金色印記兀自發燙，像被什麼牽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望向那柄青竹骨傘消失在雨幕盡頭的方向，心口莫名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方才那位王妃……
是不是看見她了？
逍遙的聲音適時響起：「楚嵐曾是天元派最出眾的弟子之一，便是如今靈根損毀，也不可小看。」
雲若微微一怔。
天元派這名字她隱約有印象，小說里著墨不多，草草幾筆帶過，只說那是皇室一手扶持起來的門派。
滿門上下皆受皇恩，幾乎算得上半個皇家宗派，當年何等風光。
可後來一夜之間被邪祟屠了個乾淨，宗門覆滅的同時，皇室的根基也塌了大半。
而楚嵐是那場浩劫里唯一的倖存者。
靈根被毀，修為盡廢，從雲端跌落塵埃，被家族接回去後早早許了人，嫁入王府做了王妃。
雲若靠在牆上，望著那柄青竹骨傘消失的方向，心裡莫名堵得慌。
書里寫楚嵐的篇幅極少，零零碎碎拼起來不過一二頁，可寥寥數語間透著一眼望到頭的淒涼。
原以為嫁入王府能得個安穩，誰知丈夫薄情寡義，暗地裡養著外室，連外室的兒子都敢做局坑害她親生的孩子。
逍遙靜了一息，那道輕靈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試探：「你想幫她？」
雲若靠在冰冷的院牆上，雨絲斜斜飄進來沾濕了她半截袖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漸漸淡去的金色紋印，無奈地聳了聳肩：「只是有些感慨罷了。畢竟我也不是什麼真的手握金蓮的天外飛仙。」
方才她就不該應下小糰子的那聲仙子，如今她這般，無疑是生生給人留了一個註定等不到的希望。
第二日，雨停了，天還未亮，小慕長庚便抱著貢果，跪在蒲團上守著。
他低聲在殿內喊著，「仙子姐姐，仙子姐姐你在嗎？」
半晌沒有回應，他眼中黯淡了片刻，然後直起脊背，規規矩矩地跪守著。
興許是他心還不夠誠，所以仙子姐姐才不肯出來。
雲若躲在殿外廊柱後，她周身縈繞著匿息術，看著這一幕，抿了抿唇。
第三日，他帶來了親手編織的草兔子。
第四日，是他最寶貴的千機匣。
一連幾日，雲若就這麼在殿外看著，眸光複雜，她想出現將人勸走。
可又怕將他最後的那點盼頭也給掐滅了。
跪在殿內的那個小小身影忽然晃了晃，整個人歪向一邊，重重倒在了地上。
「慕辭！」
雲若連忙跨進殿裡將人扶起來。
入手觸到他的臉頰，燙得驚人，額頭上浮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泛白，呼出的氣都是滾燙的。
發燒了？
她心裡一沉，雙指併攏抵在他腕間，渡了些靈力過去。
可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道童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還夾著說笑的動靜。
雲若來不及多想，催動靈力原地隱去身形。
幾個道童推門進來便看見慕長庚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登時慌了神。
「小世子！」
「快來人啊，小世子昏倒了！」
一陣嘈雜過後，殿內重歸安靜。
蒲團邊的貢果和草兔子被道童們踢得七零八落，千機匣滾到了門檻邊，蓋子摔開了，一枚琉璃珠滾了出來。
雲若彎腰，將琉璃珠撿了起來。
一陣手忙腳亂間，慕長庚被送回了承安王妃清修的小院。
門窗未關，雲若站在一棵繁茂的樹下，看著成安王妃坐在慕長庚榻前，滿眼疼惜，醫官在一旁擬著方子。
楚嵐將慕長庚的手輕輕放回被褥里，看向身後的僕從：「阿辭怎會忽然高熱？」
僕從撲通跪下來，滿臉惶恐：「王妃恕罪……是小世子這幾日天不亮就去正殿跪著，說要等金蓮仙子回來替您治病。夜裡也不肯好好歇息，奴怎麼勸都勸不住……」
楚嵐聞言，沉默了片刻，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最終只化成一聲輕嘆。
「罷了，是我當初不該同他開這個玩笑。你們且先下去吧，我親自守著他。」
室內很快便剩下母子二人。
雲若站在樹下，心情莫名沉重。
那種只能眼睜睜看著的無力感，很不好受。
沉默了許久的逍遙，終於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若我說，我有辦法替她多續個一年半載的命呢？」
雲若一愣，直起身來：「什麼辦法？」
「我感受到後山上有一塊靈石，裡面的靈力可助我暫時鞏固靈體。屆時你可借用我的靈力，替那位王妃續命。」
「還能這樣？」
雲若心裡動了動，又問了句：「這對你沒什麼影響吧？」
「無妨。靈石中的靈力本就與我的本源相近。」
雲若沒立刻答話。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逍遙劍，劍柄上的蓮花石微微泛著幽光，像是等著她做決定。
「……走吧。」
雲若握緊了劍柄，朝後山的方向走去，她認命般地嘆了聲氣：「好歹叫了我一聲仙子姐姐，總不能白叫。」
她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舍內，楚嵐伸手探了探慕長庚的額頭，指尖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阿辭體內怎會有一股陌生的靈力？
這靈力溫和純正，倒是將那股高熱的勢頭壓了下去。
她若有所覺，站起身，望向窗外，樹下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