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外頭傳來腳步聲。
守門的僕從低聲問了好,隨即門被叩響,不輕不重的。
「娘娘,觀主來了。」
楚嵐起身開門,門外立著一位灰袍老道姑。
發已全白,面容卻保養得極好,看不出確切年歲,眼神沉靜清和。
她手裡捻著一串青玉珠,見了楚嵐微微頷首,聲音不高不低:「聽聞小世子病了,貧道特意過來看看。」
「有勞妙音觀主掛心。」楚嵐側身讓她進來,「阿辭只是連日未歇息好,有些體虛發熱,醫官看過,已無大礙了。」
老道姑走到榻前,俯身看了眼慕長庚。
那孩子睡得沉,面頰還透著些病中的淡紅,但呼吸勻停,唇色也恢復了幾分血色。
「這幾日倒春寒,山里涼氣確實重,小世子身子嬌貴,怕是受不住,我稍後便著人多送些炭火來。」
「多謝觀主。」
她捻著青玉珠又囑咐了兩句養身的話,便也不多留,帶著隨行的道姑退出了小院。
楚嵐送到門口,目送那一灰一褐兩道身影拐過迴廊盡頭。
迴廊盡頭拐了個彎,老道姑的腳步忽然頓住。
一位匆匆趕來的中年道姑看到她後,連忙壓低聲音道:「觀主,後山那邊傳來消息了。」
妙音捻玉珠的手指停了停:「如何?」
「人醒了。」中年道姑的聲音里壓著幾分謹慎的喜色,「這回意識清醒的時間比上回長了將近小半個時辰,能認人了,還能說幾句整話。」
老道姑面上不見什麼波瀾,只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微的光。
她捻著玉珠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靈石那邊呢?」
「靈力供應一直沒斷,只是阿克身體已經有些吃不消了,再繼續下去我怕……」
老道姑沉默了一陣,聲音低下去:「快了,再撐一撐就快了。」
雲若循著逍遙劍柄上微光的指引,越走越深。
後山的路起初還算平整,到了後面便只剩亂石與盤結的老藤,腳下泥濘濕滑,兩邊灌木叢密得幾乎擠不過去。
她撥開一叢齊腰的蕨草,忽然覺得腳下踩到了什麼硬物。
低頭一看,是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碑,碑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紋,被苔蘚遮了大半。
逍遙的聲音多了幾分凝重:「是陣法。」
雲若還沒來得及細看,腳底的地面忽然嗡地震顫起來。
青石碑上的符紋一道接一道亮起來,光芒沿著地面的溝壑迅速蔓延。
周圍的樹影劇烈晃動,她本能地往後一跳,一道水缸粗的藤蔓從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破土而出,在半空中狠狠一甩,砸斷了兩棵老樹。
「我去,這麼狠的嗎?!」雲若罵了一聲,拔劍橫擋。
那藤蔓橫掃過來裹挾著凌厲的風聲,她側身一避,劍鋒擦著藤蔓表皮削過去,只劃出一道淺痕。
那東西竟渾不在意,分作數條細枝纏向她手腕。
逍遙在劍柄里低低嗡鳴:「左三步,右斜方,朱紅色那根是主脈。」
雲若想也不想,照著逍遙說的方向閃避格擋,一腳踩上右邊那塊凸起的岩石,騰空翻身,劍尖直刺其中一條暗紅色的主藤。
劍氣透入的瞬間,整條藤蔓猛然僵住,隨即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樣軟塌塌地萎頓下去,剩餘的枝條也一同縮回了地底。
地面的符紋光芒漸次熄滅,四周重歸寂靜,只有被撞斷的樹枝還在簌簌落著葉子。
雲若撐著劍喘了口氣:「這就完了?」
「後面還有兩重。不過守著陣眼的也不是什麼厲害的東西,只是困住尋常人的手段罷了,於你而言不難。」
「那就上!」
有了逍遙兜底,雲若膽子都大了起來,提著劍繼續往裡走。
第二重是迷陣,她陷在裡頭轉了將近半個時辰,眼前的景致翻來覆去都是同一棵老松同一塊青石。
最後還是逍遙引著她找到了陣眼,一道劍氣劈下去,幻象碎了一地。
第三重更簡單些,不過是幾具被靈力催動的石像傀儡,動作遲鈍得很,她幾劍便卸了它們的手臂。
當她終於撥開最後一叢灌木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定住了腳步。
山壁之上嵌著一道石門,門縫裡透出幽幽的綠光。
「就在裡面。」
雲若推開石門側身擠進去,裡面的空間比想像中要大。
四壁鑿得粗糙,卻嵌滿了細碎的螢石,將整間石室映成一片幽冷青碧的顏色。
石室正中,橫著一塊半透明的長台。
或者說,一張床。
整張床通體瑩綠,表面光滑如鏡,裡面隱約可見靈力像活水一樣緩緩流動。
床面上盤腿坐著一個女孩,身形枯瘦如柴,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道袍,枯黃分叉的頭髮散在肩頭,腕上鎖著兩條細鐵鏈,另一端深深嵌進兩側石壁。
女孩閉著眼,眉頭緊緊鎖著,嘴唇乾裂發白。
「這怎麼還鎖著一個人?」
「她身下的,就是靈石。」
雲若這才看清,那些靈床里流動的綠光從女孩身下源源不斷湧入體內,經脈處的皮膚底下可見一道道暗綠色的紋路在不停遊走。
女孩的身體時不時痙攣一下,瘦小的脊背弓起來又落下,像被什麼粗暴地反覆碾過。
雲若被震驚地都說不出來話了,連聲音都不由得壓低了,「逍遙,這什麼情況?」
虐待兒童?人體實驗?
道觀居然干出了這種事。
「是偽天靈根。」
「偽?天靈根還有真的和假的?」
「天靈根萬中無一,但她體內的天靈根是人為創製,後天所得。用多人靈根碎片嫁接拼湊,再以靈石靈力日夜澆灌催生,強行融合。」
「這玩意還能硬造啊?」
靈根是修士的根基,天生的命脈,有人窮盡一生也求不來的東西。
可如果靈根真的能被人手造出來,那會助長多少沒有道心卻只想走捷徑的野心?
「不是,這也太不符合常理吧?」
逍遙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道聲音再響起來時,雲若幾乎認不出那是逍遙。
「殺了她。」
雲若甚至感覺到劍柄里那股靈氣的流轉突然變得肅穆起來,像某種古老且不可違逆的存在正在甦醒。
「逍遙,你開什麼玩笑呢。」
「吾說,殺了她。」
紫電叢生。
後山上空驟然被濃雲籠罩,狂風平地而起,將周圍的樹木壓得伏倒在地。
雷電在雲層深處滾滾涌動,紫白色的電光撕裂天幕,一道接一道劈在後山石室的上方。
就像是,神罰。
這個念頭剛冒出頭,雲若連忙否定,這不可能,逍遙只是劍靈,怎麼可能會有神威。
「你先別衝動啊逍遙,咱奪寶不一定非要殺人,我覺得這個孩子……」
可她還沒來得及說完,整條手臂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
逍遙劍在她手中錚鳴長吟,紫電沿著劍身纏繞遊走,裹挾著她整個人朝靈床的方向飛去。
劍尖對準了床上那個昏睡的女孩,沒有一絲猶豫。
「逍遙!」
雲若拼盡全力將手腕往旁一偏,劍鋒擦著女孩的肩側狠狠劈入靈石台面。
轟的一聲巨響,靈床裂開一道長縫,裡面的活水靈氣像是驟然開了智般,瘋狂地奔涌而出,爭先恐後地灌入雲若體內。
那些靈力粗暴地擠進她的經脈,在她體內橫衝直撞,撐得她渾身每一寸筋骨都在發脹發痛。
她仰頭咬牙,渾身疼痛難忍,卻連一聲都叫不出來。
靈床上的女孩像是被那聲巨響驚醒,慢慢睜開眼。
黑沉沉的一雙眼睛,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目光渙散得厲害。
她望著雲若被綠光包裹的樣子,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是來……救我的嗎?」
話音未落,她再度闔上了眼,昏倒了過去。
逍遙到底不可能真的看雲若死在這裡。
眼見雲若經脈已經快撐到極限,那道聲音終於緩和下來,恢復那平日那般:「打坐。引氣歸元,將靈力往丹田收。」
雲若聞言連忙就地坐下,雙指併攏,強行將那鋪天蓋地的靈力往丹田中引導。
靈力在體內流轉周天,一點點沉下去,在丹田中變得充盈溫潤。
而逍遙劍橫在她膝上,劍身上的蓮花石瘋狂吞噬著從靈床裂縫中湧出的靈氣,把那股龐大的力量吸納入劍體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靈床里的綠光終於一寸一寸暗淡下去。
原本瑩綠剔透的靈石台面變成了一堆灰白色的廢石,裂紋叢生,徹底失去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