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沉古觀上下皆被後山那番天降異象驚動了。
雷電劈落之處，紫光撕裂夜幕，整座山頭都在震顫，前殿香爐翻倒，檐角風鈴瘋了一般作響。
觀中弟子紛紛湧出來仰頭張望，交頭接耳，臉上俱是驚惶，「神，是神怒！」
妙音站在迴廊下，捻著青玉珠的手驟然收緊。
她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後山走，腳步越來越快。
身後一眾道姑慌忙跟上，無人敢出聲。
待妙音推開那扇石門時，石室里的景象讓她臉色大變。
阿克昏倒在靈床上，而她身下那張靈床，從正中被劈開一道極深的裂隙，靈力盡失，只剩下灰敗的廢石。
「靈石，沒了……」
妙音身形一晃，整個人幾乎跌坐在地。
身後一名中年道姑眼疾手快扶住她，「觀主！」
妙音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快去看看，還活著嗎？」
她謀劃了這麼久，付出了那麼多，絕不能功虧一簣！
中年道姑吃痛，卻連忙緊咬著唇不敢出聲。
身後隨從的其他道姑連忙上前探了探阿克的鼻息，回過頭來：「還有氣，只是昏過去了。」
妙音閉了閉眼，壓下火氣。
她目光掠過四壁被雷電灼過的焦痕，又落在那道深裂的靈床上，面上的表情一點點扭曲起來。
「去查。」
她聲音壓得極低，「今夜究竟是誰入了後山，毀了我的靈石。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身後沉默了一陣，另一位中年道姑猶豫著開口：「觀主……這靈石是天地催生的靈脈活水，刀槍不入，尋常靈力根本傷不了它分毫。怎麼可能是人為能破壞的？倒像是……」
「說下去。」
道姑的頭越垂越低，聲音細如蚊蚋：「倒像是……神罰。」
妙音猛地回身：「放肆！」
那道姑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滿面驚恐，聲音卻忽然高了起來：「觀主息怒！可今夜天降異象，雷霆紫電，百年未見，沒準就是上天給我們的警示，讓我們切勿逆天而為啊！」
「逆天而為？」妙音死死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怒意翻湧到極點。
「憑什麼不能逆天？仙魔之戰時，棲沉老祖為了那場戰爭，向天地借了我觀中後人的氣運，她因此修為大漲，大敗魔族，成了名垂千古的英雄。
可自那之後呢？我們呢？憑什麼我們就要世世代代承受苦痛，憑什麼我們這些後人連三十都難以苟活！」
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眾人心裡。
盛世太平時，各派林立，宗門崛起，唯獨棲沉古觀一日不如一日。
因著那損耗子孫氣運的代價，觀中人的靈根一代比一代弱，命數一代比一代短。
如今活得最久的妙音，也已然年過三十，朝不保夕，全憑一身修為勉強撐著。
她太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了，看著同門一個個倒下去，看著年輕弟子尚未長成便枯萎，看著滿觀上下無人能活過而立之年。
所以她傾盡一切要造出一個天靈根的孩子，以渾身精血為引，布下邪術陣法，將這孩子送回百年前的仙魔之戰前，殺掉老祖，保全棲沉古觀千百年的命脈。
「觀主，」跪在地上的道姑仰起臉，淚痕滿面，「我們這麼做……真的是對的嗎？天下人又該怎麼辦？」
「英雄可以有很多。沒了我棲沉古觀，依舊會有旁人站出來。憑什麼只有我們犧牲？」妙音低頭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一絲動搖，「你告訴我，憑什麼？」
道姑愣住了，呆呆地看了她良久，眼底的掙扎一點一點碎掉，最後只剩一片空茫的釋然。
她慢慢彎起嘴角，笑著喃喃道：「是啊……憑什麼？」
妙音冷冷看了她一眼：「帶她下去。」
道姑沒有半點掙扎，安靜地被人架入了內間。
片刻後簾幕後面傳來一陣壓抑的痛呼，聲音不高，卻斷斷續續持續了很久。
最終簾幕掀開，出來的人捧著一隻玉瓶，瓶身瑩白，裡面流動著靈液般的光澤。
而內間深處的榻上，方才那道姑已面若枯槁，渾身靈氣乾涸。
「給阿克餵下去。」妙音轉開目光，聲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尋常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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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早就離了後山，匿去了生息，尋了處僻靜的院落，坐在荷池邊，扔了一塊又一塊的石子進去。
「你今夜是要把這方池塘填滿嗎？」
「可以啊逍遙，都會開我玩笑了。」
「你在怪我。」
「什麼鬼，你幫了我這麼多，又幾次救我於危難，我能怪你什麼？」
「你在怪我不讓你救那孩子。」
雲若忽而靜默了一瞬，然後嘆了聲氣。
「沒在怪你，就是有點想不通。我知道我只是個過客，就該什麼都別做，然後等著出去就行了，但看到一些事的時候，還是會止不住地去想，我既然有這個機會，就這麼幹看著，是不是太……」
太冷漠了些。
「如果你真的冷漠，就不會為了那慕王妃入後山。雲若，倘若你當真是那種生性涼薄又自私自利之人，我也不可能會選擇你。」
雲若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我，並不是真的原主啊。
逍遙，你選擇的主人，從來都不是我。
可這句話，她終究沒有勇氣說出口。
雲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算了，不聊這麼嚴肅的話題了，我們去找美人王妃吧！」
雲若沿著迴廊，朝楚嵐清修的小院走去。
棲沉古觀內，因得後山失竊，全面戒嚴徹查，氛圍都變得凝固起來了，就連慕王妃的院子都是重兵把守的。
雲若猶豫了一下，心想要不改天再說，一道聲音忽然傳了出來，「周統領。」
守院子士兵首領聞聲，連忙跑了進去。
也不知是領了什麼吩咐，再度出來時，他帶著一隊小兵，離開了院子附近。
嘎？
這啥情況？
雲若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楚嵐提著一盞燈籠走出來，燭光在紙罩里暈開一圈暖黃，將她那張清婉的臉照得格外柔和。
「仙子請進。」
雲若睜大了眼睛。
我靠，果然被發現了。
但經歷了樓見月那遭，雲若這次顯然是學聰明了，生怕她是故意詐自己，即便依言進入了院子，也依舊沒有撤去匿息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