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觀內戒嚴,四處都開始懸掛明珠,仙子的匿息術怕是撐不了太久,不妨現身一見。」
慕王妃這句話說的倒是沒錯,待到明珠高懸時,她就會無所遁形。
雲若撤去了匿息術。
「見過王妃。」
不得不說,慕長庚生得那般出眾,很大程度還是繼承了她母親的美貌,慕王妃簡直堪稱絕色,便是簡單的素衣素簪,卻也讓人挪不開眼。
「不必多禮,你便是阿辭心心念念許久了的金蓮仙子吧?」楚嵐聲音裡帶笑,提著燈籠走近了些,似是想將雲若看清楚些。
被這麼一調侃,雲若忽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擺了擺手。
「娘娘你別開我玩笑了,世上哪有什麼金蓮仙子。」
「不知仙子,出身於何門何門派?」
雲若猶豫了下,還是說實話了,「無相仙宗。」
楚嵐聞言,握著燈柄的手頓了下,看向雲若的眼睛裡波瀾微起,隨即又平息了下去,然後不由得低聲呢喃,「無相仙宗……」
她又看向雲若,「敢問仙子,師承何人?」
這個問題雲若是真不敢回答了。
驚塵子同這位慕王妃似乎舊有淵源,且按此間的時空線算,原身如今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
縱使再遲鈍,她也知曉不該說出與這條線相悖的東西來。
「我師父這個人吧,賊不靠譜,在門派中也沒有存在感,平時瘋瘋癲癲的,我就算說了娘娘肯定也不認識。」
楚嵐看出來雲若有心打馬虎眼,於是便不再追問下去,只順著話頭岔開話題。
「仙子今夜來到此處,可是來看阿辭的?現下他已睡下了,不過,若是聽見你來了,便是被叫醒了也該歡喜的。」
她沒有多問雲若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更對雲若身上的各種蹊蹺視而不見,這讓雲若十分意外。
這位王妃娘娘雖說出身道門,可這些年於皇家大族中沉浮浸潤,即便城府不深,也該有幾分戒心才是。
可看她此刻神色,竟似對雲若接近自己兒子全無芥蒂,甚至隱隱有幾分……樂見其成?
「不不不,」雲若連忙擺手,「我不是來找慕阿辭的,是來找娘娘的。」
「找我?」楚嵐微訝。
「對。我雖沒有金蓮仙子那樣的神通,但可以為娘娘傳續靈力,替您續命,讓您多陪慕阿辭幾年。」
聽了這話,若是旁人早已欣喜萬分,可楚嵐卻是搖了搖頭。
「不必費心,萬物有序,潮起潮落,自有定數,我的命本該如此,不強求,便是極好。」
"可是……"雲若還想再勸,腦中忽閃過書中某個情節。
彼時書里一筆帶過,慕王妃自清修歸家後,便撞見承安王與外室私通款曲,當場氣得吐了血,從此身子每況愈下,不久便撒手人寰。
此事傳到皇帝耳中,天子面上掛不住,只將胞弟罰俸一年了事。
那之後,王府女主人之位空懸,雖妾室成群,卻唯有慕長庚一位嫡出世子,地位無可撼動。
雲若初讀時只當這是渣男最後的良知,此刻仔細思量,才覺並非如此。
承安王當真不想扶外室入門麼?
不,他想,但他不能。
王妃因他與外室私會而被氣死,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他,他便是再有心,也只能將這個念頭死死按下去。
可若王妃當真是被氣的……
雲若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恬靜溫和的慕王妃,她眼中並沒有書中所言的哀怨,只有超脫一切的坦然和清醒。
曾經那般驕傲的宗門翹楚,怎麼可能會囿於深宅大院的那一點爭風吃醋當中?
一個猜想,緩緩在雲若心中成型。
慕王妃死後,最大的受益者,是慕長庚。
她的死將幼子推到了天下人面前,推上了無辜孤弱的位置上。
世人對他多一分憐憫,他便多一分安全。
承安王便是再想動什麼歪心思,在被所有人盯著的情況下,他也只能老老實實將慕長庚教養成才。
她是在用自己的死,護住他。
意識到這一點的雲若,望向楚嵐的目光驟然複雜起來。
楚嵐卻仿佛並未察覺她的異樣,只溫聲開口:"阿辭很喜歡你。若可以,能多陪陪他麼?"
「……好。」
「這段時日,仙子便待在我院中,莫要與觀內其他弟子接觸了。」
她應當已經猜到後山那場異動與雲若脫不了干係。
可她仍然什麼都不問,就這般將這個麻煩接了下來。
雲若愈發不解:"娘娘與我素不相識,這般幫我,便不怕我是十惡不赦的壞人麼?"
楚嵐輕輕搖頭。
"因為,你有一雙很乾淨的眼睛。"
雲若被安置在客房歇下,僕從引她離開後,貼身丫鬟隨靈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低聲對楚嵐道:"娘娘,您先前不還說,此人底細不明,萬不可讓小世子再與她接觸麼?怎的今夜就……"
「她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
總不能是生了張巧嘴將王妃哄得開心了吧?
「她永遠也不會傷害阿辭。」
「娘娘這話說得隨靈更不懂了,您與她也才見了一面罷了。」
「能見上一面,足矣。」楚嵐神色恍惚,像是又出了神,她低聲呢喃著:「真好,我心中的憾事,便又少了一件。」
雲若回到客房,這裡雖然是臨時收拾出來的,但卻一應俱全,處處妥帖周到。
她躺在床上,看著手中的金蓮印。
一直沒來得及試,也不知道在這個時空里,這玩意還好不好使。
「慕長庚?慕長庚?」
無人回應。
就在雲若打算放棄時,他的聲音忽而在識海中響起。
「我在。」
但是隔著很遙遠的距離,蒙在霧裡,仿佛隨時會被壓下去,不似之前那般清晰。
雲若還是驚喜地坐了起來,本來想跟他提自己的處境,但又想到了什麼,咽了回去。
「你還沒睡嗎?」
「未曾。」
另一頭的慕長庚站在破敗的院落中,望著乾涸的荷花池出神。
月光冷冷地鋪下來,照見池底龜裂的泥,也不知為何,這裡總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他曾在這岸邊坐過很多很多次。
「慕長庚,我問你啊……」雲若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如果你能見到小時候的自己,有什麼憾事,想讓他替你去做的麼?」
他沒料到她忽然這樣問,認真想了一想,沉默了許久,才低低開口。
「變強。」
只有這樣,方可護住娘親,護住重要的人。
而非出了事後,讓他成為那個軟肋,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地去為自己衝鋒陷陣。
雲若那邊甚至都想好了帶慕阿辭各種吃喝玩樂,結果慕長庚的回答卻給她整不會了。
「就沒有別的了嗎?」她試圖引導。
「沒有。」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