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一整日,入夜後非但不見停歇,反倒愈發綿密,天地間只剩一片淅淅瀝瀝的聲響,將落澗川浸透得潮濕又安靜。
直到凌晨時分,這場暴雨才終於收了聲。
一扇門被輕輕推開。
雲若撐了把油紙傘,獨自走入尚未散盡的夜霧中。
窗欞後,慕長庚站在陰影里,將她離去的身影盡收眼底。
他跟了出去,只是望著那道纖細的輪廓逐漸模糊在霧色盡頭,許久未曾移開目光。
此後一連數日,皆是如此。
雲若每日都會趁著天色未明前往壩口,有時靠在那棵老槐樹下閉目養神,有時打坐調息,沉默地守著那道堤。
謝清綰早起劈柴時,恰巧看到她帶著滿身露水推門進來,衣角猶帶河風的氣息。
「小師叔,你怎麼總從外面回來?」
雲若面不改色地甩了甩袖子,隨口道:「睡不著,就爬起來去晨跑鍛鍊身體了。」
謝清綰點點頭,也沒多想。
可第六日夜裡,雨又起。
雲若照舊撐傘出了門,沿著那條已走得爛熟的路,輕車熟路地來到壩口,翻上慣坐的那塊大石。
逍遙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能守住這堤壩一天兩天,難道還能守一輩子?與其這樣耗著,不如去把那個罪魁禍首揪出來。」
「我沒有在守堤。」雲若嘴裡叼了根草莖,含糊道。
「那你是在做什麼?」
「等。」
逍遙語氣里的困惑又添了幾分:「等什麼?」
雲若沒答,只是抬頭望向雨幕深處。
夜已深極了,河面上的雨紋被風吹得碎亂,四下無人,只剩水聲浩浩蕩蕩。
然後,一道身影從霧裡走了出來。
那人撐著一把竹骨傘,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在這裡。
雲若一眼認出了他,彎了彎嘴角,拿出那根草莖,半開玩笑道:「慕長庚,你也睡不著,跑出來吹風的?」
雨不知何時停了。
烏雲散開一角,漏下幾縷薄薄的月光,淺淡地落在他眉間肩上。
「不是,」慕長庚抬眼看她,聲音平穩,「我來尋你。」
「找我做什麼?」
他沒有立刻答,只微微偏了偏目光,掠過她身後那道沉默的大壩,然後才落回她臉上。
(請記住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阿若心中,不是早有猜想了麼?」
雲若唇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她從大石上一躍而下,靴尖點地,穩穩落在他面前三步遠處。
夜風卷過她衣擺,吹得腰間玉佩和乾坤袋相撞。
「那兩個村民身上的咒術,是你下的。」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再無疑問的事實。
「是。」
「炸壩的符紙,也是你給的。」
「是。」
「為什麼?」
慕長庚抬眼望向遠處那條潛伏在黑暗裡的河,語氣輕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氣一般:「安南王三萬援軍屯守下游,堤壩一旦潰決,不必我動一兵一卒,便可叫他再也翻不得身。」
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可眸子裡沉澱下來的涼意,卻比深夜的河水更冷。
雲若攥緊了拳,胸口起伏得愈發劇烈,一呼一吸都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那我問你,」她咬住每一個字,「你的計劃里,可曾考慮過萬千無辜之人的性命?」
「旁人或許離你很遠,那我問你,阿金呢?租給我們房子的村長呢?時不時關照我們給我們送菜的鄰里呢?」
慕長庚終於轉回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平靜,擲地有聲:
「天下爭霸,向來如此。」
那一瞬,雲若仿佛透過這張她熟悉的臉,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未來那個暴君的輪廓,玩弄權術又居高臨下,眼底唯獨沒有眾生。
「慕長庚!」
她抬手,靈力凝於掌心,隔空便是一掌。
啪的一聲脆響,慕長庚整個人被扇得偏過了頭,半邊臉迅速浮起紅痕,身形微晃,嘴角滲出一道血線。
他只抬手慢慢擦去血跡,眼帘低垂著,不知在想什麼。
可雲若已經紅了眼,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將他整個人撞倒在地。
她騎在他身上,一拳砸了下去。
「你記得用我教你的符紙來炸壩,那我那日跟你說的話呢?」
又一拳,砸在他身上。
「你不是說,你都記得嗎?」
拳頭落在他胸口、肩上,一下接一下,力道不輕。
可慕長庚躺在泥濘的地上,一動不動地受著,連抬手擋一下都沒有。
他仰面望著她。
忽然間,模糊的記憶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了上來。
陽光。
荷池。
水波瀲灩。
雲若蹲在他身前,把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符紙塞進他手裡,眉眼彎彎。
「慕阿辭,你記住了。我教你畫符,是讓你變強,讓你有自保的能力。可若有一日讓我知道你拿它來做壞事,那我可是絕對不會饒過你的。」
「嗯!我記住了,姐姐!」
記憶轟然回籠。
那些幾乎透明的片段,如今一片一片拼合完整,清晰得近乎灼目。
慕長庚怔怔地望著騎在自己身上的雲若,喉間幾度滾動:「我……」
嗓音啞得不成樣子,卻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雲若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漸漸鬆了開來。
她撐著地面從他身上退下,站起身,背對著他站了片刻。
「慕長庚,」她的聲音沙啞,卻極冷極靜,「自此以後,你我之間,只談利益,沒有情分。」
說完,她連頭都沒回,抬步便走。
步子很穩,背影筆直,連傘都沒撿。
細碎的月光和夜霧裹住她漸漸遠去的身形。
慕長庚從泥地上艱難地撐起半身,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
心裡空落落的疼,風灌過來,涼得他指尖都在發抖。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無聲地砸進身下的泥里,轉眼便被夜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