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若很快就回到了小院裡。
彼時院中燭火搖曳昏黃,方才樓見月剩下的最後一壇竹葉酒,早已空空如也,倒扣在石桌之上。
慕長庚獨自坐在桌邊。
他今夜未束髮,墨色青絲鬆散垂落肩頭,襯得本就清絕冷白的面容愈發剔透。
慕長庚仰頭喝下最後一碗酒。
醇酒入腹,褪去了他往日的沉冷,眼尾染著淺淺醺紅,多了幾分破碎又蠱惑的慵懶。
月色落滿他精緻的下頜和修長的脖頸,衣衫微敞,晚風拂動衣袂,整個人溫潤又繾綣。
他分明是醉了,眼底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目光卻是一瞬不瞬,牢牢黏在進門的雲若身上。
那夜留下的隔閡依舊橫亘在二人之間。
雲若看都未看他一眼,神色冷淡,徑直抬步,打算回自己的房間。
青石地面輕響,她步履從容,從他身側路過。
就在兩人擦肩的剎那,一隻微涼的手忽然探出,精準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又固執至極,不肯鬆開分毫。
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夜色里響起,裹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委屈,輕輕喚她:「阿若。」
雲若腳步頓住,眉心微蹙,語氣清冷疏離:「放手。」
腕間的桎梏紋絲未松。
下一秒,慕長庚緩緩起身。
身形頎長的少年立起,滿身浸著清冽的酒香,微微俯身,不由分說地將她攏進懷裡。
他抱得很輕,卻很緊。
溫熱的呼吸灑在她鬢邊,混著竹葉酒清醇的氣息。
「……阿若。」
他又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雲若五指微張,靈力驟然流轉,直接震開身前的人。
慕長庚身形踉蹌,抬手扶住石桌邊緣才勉強站穩。
「慕長庚,你少跟我來這套。」
雲若不願多耗,抬腿便要離開。
慕長庚卻屈膝跪在地上,自身後牢牢環抱住她的腰身。
她腳步被拽得突然停住。
「……我知錯了。」
他的聲音貼在她後背傳來,「那夜施下咒術後便已生出悔意,可我到壩口時,已經晚了……」
生於皇家貴族,深諳帝王權術,他一向自認可以掌控一切。
可唯獨雲若成了唯一變數。
若早知會走到這一步,他本該多幾分耐心,多幾番籌謀,尋一個兩全的法子。
「阿若,我真的知錯了,別不理我。」他嗓音低啞,尾音抑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極緊,雲若伸手想去掰開,那力道卻頑固得紋絲不動。
背後的呼吸變得起伏不穩,一陣陣淺淺的,帶著隱忍的吸氣聲漫過來。
雲若心口微微一滯。
他這是……在哭?
這怎麼可能?
那個曾經落入叛軍手中,受盡折辱踐踏,也未曾露出過半分軟弱的矜傲世子,此刻,正在她身後醉酒失態。
可心底的芥蒂並未就此消融,雲若的聲音依舊帶著冷硬,只是語氣不自覺少了幾分鋒芒。
「慕長庚,你早已不是孩童。不要以為落幾滴眼淚,做過的錯事便可以一筆勾銷。」
箍在腰間的手臂依舊死死收著,他埋首在她後背,呼吸溫熱又紊亂。
「……姐姐,原諒我吧。」
雲若渾身都僵住了,顯然沒想到慕長庚竟會這般作態。
「慕、慕長庚,你你怎能……」
偏他還不覺得有什麼,理直氣壯,「我們以前不就是這樣嗎?」
他的語氣好像是在控訴雲若變了。
雲若:「……」
以前他也只是個軟乎乎的小糰子,現在duang大一隻。
能一樣嗎?
她還是鬆口了,「你先起來。」
身後的人紋絲未動,膝蓋穩穩跪在微涼青石地上,抱得更緊了些。
依舊沒有動靜。
晚風拂過,靜謐的夜色里,只剩他不穩的呼吸聲。
「我不走。」
短短三個字落下。
箍在腰間的手臂,才緩緩鬆開。
雲若轉過身來,只看到依舊跪在地上,微微仰頭望著她。
月色與燭火落在他清絕的面容上,眼尾通紅,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沾著細碎未乾的淚跡。
往日裡清冷矜貴,只剩醉酒的失態,乖順又狼狽。
「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
他重重點頭。
她輕輕俯身,抬起指尖,溫柔拂過他微涼的臉頰,一點點拭去眼尾殘留的濕痕。
指尖擦過他滾燙泛紅的眼尾,觸到他微微顫抖的睫羽。
雲若看著他狼狽泛紅的眼眶,沒忍住低聲吐槽,語氣帶著幾分嫌棄,「嘖,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啊,哭得醜死了。」
被她這麼一調侃,慕長庚因醉酒餛飩了的神智總算是回來了些,偏過了頭,撐著地面站起身來。
天色昏暗,可若仔細看過去便會發現他耳根燒得通紅。
「走了,回去睡覺。」
慕長庚跟在雲若身後踏入堂屋,屋內燭火搖曳,隔了片刻,他低聲開口問道:「阿若今夜,去往何處了?」
「合著你在院裡,是守株待兔等著我回來呢?」雲若斜睨他一眼。
慕長庚並不辯駁,只垂落眉眼,
「若不想說,那我便不問了。」
「也不是不能說,就是去一個朋友家喝了杯茶,聊了會天。」
雲若避重就輕,沒有多說。
人族私自豢養精魅,本就是離經叛道,世人所不容,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同他,關係很好嗎?」
「算不上熟,就見過一面。」雲若淡淡答道。
堂屋內燭火噼啪輕響,映得慕長庚半張臉明晦交錯。
聽著雲若的回答,他並未再繼續追問,可眉宇間那點淡淡的鬱結,並沒有完全散去。
「你早些歇息,雨停了我們就要上路了。」雲若剛走出幾步,又想到什麼似的拐回來,壓低聲音,「對了,你使的那個什麼咒術在哪裡學的?」
雲若一直沒想明白這件事。
隱約之中,她還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不動聲色,「偶然之間,跟一位老者學的。」
「那除此之外,你還會別的嗎?」
他遲疑著回話,「只會這個。」
他現下只突破到第四層,唯一能夠融會貫通的便是魘術,其他的還算不得特別精進,自然不算會。
雲若稍微放下了心,還好,聽著不像是博崖魔頭那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