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四下只有幾聲蟲鳴。
塾館的院裡乾乾淨淨,沒有尋常妖物盤踞時的陰寒瘴氣,唯獨庭院中央生著一棵高大的老梨樹。
夜裡晚風拂過,潔白的花瓣簌簌飄落,淡淡花香漫在空氣之中。
林秀才並未安睡,一身長衫,獨自立在梨花樹下。
燭燈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他捲起袖口,拿出隨身攜帶的短刃,毫不猶豫劃破自己的手腕。
溫熱的鮮血緩緩滴落,滲進梨樹深埋泥土的根部。
藏身於暗處的雲若,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以身飼養精魅,難道說……他是被蠱惑了?
花枝忽而變得柔軟了起來,如同柳樹的枝條一般,纏繞上秀才的手腕,像是要將他渾身精血全部吸入體內。
「住手!」雲若直接沖了出去。
書生被嚇了一跳,回頭就看到了雲若,「雲姑娘?」
比雲若更快到的,是逍遙劍,直接朝那樹的枝丫劈了上去。
千鈞一髮之際,林秀才反應過來,跨步上前,奮不顧身擋在了梨樹前面。
「不要傷它!」
逍遙劍堪堪停在他胸前半尺,劍身在半空劇烈震顫,嗡鳴不止,劍氣掃得滿院梨花紛飛。
雲若心念急轉,硬生生壓住靈劍的攻勢。
「你可知他是精魅?」
林秀才垂著還在淌血的手腕,張開雙臂牢牢護住身後粗壯的樹幹,肩頭微微繃緊。
燭火搖曳,映得他臉色本就虛白,此刻更添幾分憔悴,眼神卻異常堅定。
「它沒有害我,所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雲若眉頭緊鎖,抬眼望向那棵老梨樹。
被劍鋒威懾,梨樹的枝條慌亂地收了回去,不再觸碰那處流血的傷口。
蒼勁的樹幹微微輕顫,花瓣簌簌往下掉,聽不見聲響,卻透出一股惶惶不安的意味,並無半分害人妖物的凶戾。
「心甘情願?」
雲若向前半步,目光落在他不斷滲血的腕口,「以凡人精血飼草木精魅,折損自身元壽,你的身體日漸虧空,便是因為這個,你可知曉其中代價?」
林秀才低頭看了眼手腕,沒有絲毫懊悔,指尖輕輕撫上粗糙皸裂的樹皮。
「我知道,可這是我欠她的。」
「你倆什麼關係,你欠她什麼了?」
雲若嗅出了一絲很經典的味道。
不會又是所謂的書生和精魅之間的愛情故事吧?
林秀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
「她是我的親妹妹。是我,害死了她。」
雲若眉宇間滿是錯愕。
「親妹妹?你的親妹妹怎麼會化作草木精魅,附身在這棵梨樹上?」
林秀才的手掌貼在冰冷粗糙的樹幹上,指節微微發抖,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她叫阿沅。那年饑荒,家中顆粒無收,爹娘早早沒了,只剩下我與年幼的妹妹相依為命。」
那時他尚且是半大少年,帶著阿沅逃荒,一路顛沛流離。
寒冬臘月,大雪封路,妹妹染上風寒,高熱不退。
糧食早已耗盡,他拖著妹妹躲進這處廢棄塾館,四下求告無門。
「我一心想要活下去。」
林秀才閉了閉眼,眼底翻湧著濃重的愧悔,「大雪越下越大,阿沅燒得渾身滾燙,奄奄一息。我凍得神志昏沉,心裡只想著,要保住自己這條命,將來讀書出人頭地。」
饑寒交迫之下,他拋下了病重的妹妹,獨自外出,想要去村落乞討尋食。
等他拼了半條命帶著一點乾糧趕回來的時候,小小的女孩早已斷了氣息,就凍死在這院落的泥地里。
「我回來的時候,她就蜷在那片土坑之中,再也不會開口喊我哥哥。」
他的嗓音微微哽咽,「我不敢掩埋她,心中又怕又愧,連夜倉皇逃走。等數年之後我考取秀才,重回此地,這院中,便長出了這棵梨樹。」
不知是妹妹的殘魂執念不散,還是天地造化,阿沅殘存的魂魄,與這株新生的梨樹相融,化作草木精魅。
歲歲春來,安靜地開滿一樹梨花。
「我夜夜夢回,全是當日我拋下她的模樣。我苟活於世,寒窗苦讀,功名利祿於我,全是虛浮。」
梨樹的枝椏輕輕晃動,卻依舊刻意避開他流血的傷口。
「我知道割血續命,耗損陽壽。可這本該是我欠她的。」
「是我棄她於風雪,讓她孤苦死去。如今我拿自己的壽數,一點點賠給阿沅。若能以此,讓她魂魄得以安穩存續,我心甘情願。」
花瓣紛亂紛飛,整棵梨樹都在微微震顫。
只餘下一份混沌殘缺的執念,困守這座小小的塾館院落。
雲若離開時,月已西斜。
林秀才低頭細細包紮手腕傷口,樹下清風微動,忽然響起一道軟糯天真的女童聲,輕輕繞在院落之中。
「阿兄,方才那位姐姐身上的靈氣與血肉,好清甜呀。阿兄難道不想再嘗嘗肉……」
林秀才臉色一變,「小妹,住口。你若再生出半點惡念,我便夜夜於樹下誦經。」
「別別別,人家就是開個玩笑嘛,瞧你這緊張的樣子,阿兄你果然喜歡那個姐姐。」
「休得胡言。」
林秀才語氣沉下來,眼底藏著複雜,「她是修士,你我兄妹,一身因果罪孽,與她雲泥之別,本就不是一路人。」
風停聲寂,梨樹歸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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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小路上也落滿了梨花,帶著清甜的香味。
逍遙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你覺得他話里有幾分真假?」
雲若緩步走著,指尖輕輕拂過飄落的花瓣,聲音很輕。
「他沒有一句假話。」
逍遙微頓。
「只是他只講了他願意讓人聽見的那部分。」
雲若回身望向那處院落,隱約看到高大的梨花樹枝丫伸出了牆外。
「方才聽他講起過往時,我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話本里,有一對一模一樣的兄妹。」
「也是荒年喪親,也是冰天雪地,饑寒交迫。」
逍遙:「然後呢?」
「然後絕境無糧,妹妹撐不住了。」
「她瞞著哥哥,悄悄割下自己的血肉,煮成一鍋熱湯,騙他是撿來的死彘肉。她年紀太小,不會說謊,哥哥一眼就看穿了。」
「可他太想活了。」
「他明知那是妹妹的肉,還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
逍遙劍忽而震盪了起來,靈氣異動著,「這般偽善之人,不該留。」
「別急。故事還沒完。」
雲若止住他,繼續緩緩道來。
「他們本是富庶子弟,家中被朝中權貴構陷,滿門屠戮。兄妹二人被忠僕拼死帶出,成了唯一的活口,自幼立誓報仇。」
「雪地那一夜,妹妹以身飼兄,用自己的命,換了他一線生機。」
「哥哥活下來後,寒窗苦讀,入仕進京,隱忍蟄伏,投身仇家門下做謀士。他忍辱數年,步步籌謀,最終借力翻盤,屠盡仇家,大仇得報。」
「他歸鄉之時,舊院荒蕪,唯有一棵梨樹破土而生。」
「他心知,是妹妹殘魂未散,執念歸鄉,化作草木精魅。」
「他心中滔天愧疚,夜中難眠。他不忍妹妹魂飛魄散,更怕懵懂殘魂日後饑寒無度,為求生吸食生人血氣,徹底墮入妖道。」
「所以他選擇以己身精血,日日餵養。」
沉寂良久,靈音渺渺,在識海中響起時,如同神祇發問:「你覺得放過他們便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但我選擇尊重他人命運。」
雲若語氣懶洋洋的,還伸了個懶腰,「我果然不適合多管閒事,還是回去好好睡個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