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傍晚時分停了。
堂屋的桌子被搬到了院裡,上面擺了幾壇好酒。
地上還洇著深深淺淺的水痕,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濕漉漉的,散得很慢。
慕長庚是一個人回來的。
檐下燈籠映著他半邊側臉,其餘都浸在陰影里,渾身氣壓極低。
他誰也沒看,徑直進了房間,門闔上時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
樓見月坐在桌邊,手裡轉著一隻空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不由得嘖了一聲。
看來情況很不好啊。
他耐著性子等了一陣,待到徹底安靜下來,才起身走到慕長庚門前,屈指叩了兩下。
「慕長庚。」
好半天,門開了。
慕長庚換了身素衣,發尾微濕地散在肩側,顯然剛洗完澡。
熱水洗去了風雨的狼狽,可他眉眼間依舊壓著層沉鬱。
他眼下微青,瞧著像是好些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有事?」
「出來喝杯酒聊聊天唄。」樓見月斜倚著門框,語氣輕快。
「不必。」慕長庚剛要闔上門,樓見月卻更快地伸腳卡住了門縫,順勢拽住他胳膊往外拖,「馬上就要趕路了,再喝可就沒機會了。我辛辛苦苦搬出來的好酒,你好歹給個面子。」
終是耐不住樓見月的各種軟磨硬泡,慕長庚被按到了桌前。
院子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黃。
謝清綰去尋晚歸的雲若了,整個院中只有他們二人,安靜得能聽見檐角殘雨滴落的聲音。
樓見月直接打開一壇酒,大方地推到慕長庚面前。
「這可是上好的竹葉酒。」
他本以為還要勸上一會兒,誰知慕長庚當真接過來,仰頭便灌。
酒水順著他下頜滑落,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混著一股竹葉的清香漫開來。
那喝法不像品酒,倒像在發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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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見月看得一陣肉疼,伸手去攔:「哎哎哎,你精細著點喝!這酒可沒幾壇了,我從家裡偷……不是,帶出來的,金貴著呢!」
慕長庚放下酒罈,裡面已經快見底了。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酒漬,唇上泛著一層水光,神情卻比方才更空了些。
樓見月試探著開了口:「你跟雲若到底怎麼了?那丫頭看著心大,其實是個很有原則的主,你到底是踩了她什麼紅線?」
慕長庚沒說話,只把空罈子擱在桌上,目光落在壇沿殘存的一圈水痕上。
樓見月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覆,便自顧自往下說:「你不說那我可就猜了啊。」
女子所在意的,無非就那幾件事。
可雲若顯然不是一般的女子。
樓見月思來想去,索性挑了件最離譜的來活躍氣氛,好讓慕長庚從那張苦臉上鬆動鬆動。
「你該不會是給她戴綠帽子了吧?」他故意把語氣揚起來,帶著玩笑的尾音,「雖說你倆是形式上的婚約,但好歹也算有名有分,你再怎麼著也不能這麼明目張胆吧?」
他說這話時,正低頭替自己倒酒,渾然沒注意到慕長庚的手忽然頓住了。
「你說……什麼?」
樓見月抬眼,見慕長庚直直地盯著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樓見月以為是自己活躍氣氛起了效,越發來了勁兒:「你也別怪我嘴碎,若兒可是咱們中最能打的,你要真把人惹毛了要打你,那我可……」
話沒說完,慕長庚忽然探身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都快快把他腕骨捏碎了,樓見月當場倒抽一口冷氣。
「嘶……你鬆手!發什麼瘋呢?」
「剛才的話,你再說一遍。」
「別別別,我錯了!我不該開這個玩笑,行了吧?」
「你剛才說,」慕長庚一字一字地重複,聲音壓得很低,「雲若是我的,未婚妻?」
樓見月對上他那雙眼睛,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完了。
樓見月眼皮忽然一跳。
慕長庚不知道這件事。
合著雲若此行為了去北地解除婚約,慕長庚本人也壓根不知情了?
樓見月頓時不敢再說一句話了。
這下完蛋了。
他把這個秘密隨口當玩笑丟了出來,雲若要是知道是他漏的底,非得把他連人帶扇子一起劈了不可。
慕長庚卻鬆開了他。
然後他慢慢靠回椅背,努力消化著這一消息。
他想起這一路雲若以命相護的種種。
還有她常掛在嘴邊,說他是她最重要的人。
原來……
戒靈的聲音適時地響起來,透著一種得意:「好小子,你果然眼福不淺啊!我之前說什麼來著?這丫頭就是對你情根深種。
她離家出走也要跟一無所有的你履行婚事,這還算不得深情嗎?」
慕長庚沒應聲。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像是自己的,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撞得他耳膜都在嗡鳴。
就在這時,一道笑聲從院門口傳了過來。
他下意識抬眼。
雲若站在門邊,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暖黃色的光漫過她周身。
她正側首與謝清綰說著什麼,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燈籠光在她臉上輕輕搖晃,容色動人。
慕長庚看得發怔,忘了移開視線。
未婚妻。
他的未婚妻。
他的。
那個三個字在胸腔里反覆迴響,每響一聲,心跳便快一分。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可當雲若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來時,他卻像被燙到了一樣,連忙別開了臉。
他站起身就往屋裡走,步子太急,腳下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頗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狽。
雲若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她又看向坐在桌邊裝死的樓見月,那人正低頭用扇子擋著臉,努力讓自己顯得毫無存在感。
「你倆喝酒怎麼不叫上我們?」
謝清綰接過話:「他讓我去尋你回來,說是要一起……」
「誒!」樓見月忽然騰地站了起來,抬頭望天,嗓門刻意拔高,「這月亮可真月亮啊!是個適合散心的好天氣!」
說完也不等旁人反應,腳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雲若仰頭看了看天。
黑沉沉的,哪來的月亮。
「他沒事吧?」
謝清綰皺著眉搖了搖頭,她也看不懂樓見月今晚在唱哪出。
桌上還剩一壇酒沒開封,泥封完好,靜靜地立在那裡。
謝清綰看向雲若:「小師叔要喝嗎?近來多雨,暖暖身子也好。」
「不了,」雲若打了個呵欠,「我先回房好好泡個澡。」
院中僅剩殘局,謝清綰看了看樓見月逃走的方向,眉頭越皺越緊。
樓見月果然不靠譜。
房間內。
澡豆化在水裡,浮起一層細密的白沫。
雲若閉著眼靠在桶沿,險些就在水裡睡了過去。
等終於爬出來時,已經三更天了。
她擦著頭髮坐到床邊,忽然想到了什麼。
「逍遙,」她在識海中喚了一聲,「你有沒有覺得,白天那個林秀才很不對勁?」
「腳步虛浮,印堂微黑,雖不致命,但看著像是被精魅吸食了陽氣。」
「對,就是這種感覺。」雲若把毛巾搭在一邊,眉頭微微蹙起,「可我今日在塾館轉了一圈,什麼都沒看到。」
「要麼是那精魅道行深,藏得隱蔽,要麼就是它慣於晝伏夜出,白日裡根本不露面。」
「那我趁現在偷偷摸過去看看,正三更,要是它真在作亂,正好抓個現行。」
雲若一點不帶猶豫的,換了身衣服,拉開門,掠出了院牆。
夜色極濃,她足尖在牆頭一點,便朝著東邊塾館的方向去了。
她沒注意到的是,身後有另一道身影動了動。
慕長庚緩緩從院子裡走出來,望著雲若消失的方向。
正東,那個書生的塾館。
他站在原地,唇抿成了一條薄線,目光發沉。
三更天。
她一個人。
去了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