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長庚抵達村子中央時,篝火已經燒得極旺了,火焰舔著夜幕,將整片空地映成暖融融的橘紅色。
年輕人們手拉著手圍成圈,踩著鼓點跳躍旋轉,笑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嘈雜又熱鬧。
但他一眼便看到了雲若。
她就坐在篝火邊,離人群稍遠些的地方,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碗,臉頰被火光烘出了些紅暈。
大約是飲了不少果酒的緣故。
她身前是翻飛的火星,身後是歡騰的舞隊與喧嚷的吆喝,可慕長庚眼中只剩了她一個人。
他幾乎不曾思考,便循著心意朝她走了過去。
等到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她跟前了,火光照得他半邊衣袍都泛了金。
雲若正仰著腦袋看前方,神色專注,眉頭微微擰著。
慕長庚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才發現她正對著的方向,支著一張白布幕。
後面幾個老藝人正操弄著皮,唱腔咿呀婉轉,幕布上的小人兒翻著跟頭,正打得熱鬧。
雲若忽然抬起手,不耐煩地朝他揮了揮:「你走開,擋著我看皮影戲了。」
慕長庚一時啞然失笑。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沒有出聲,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幕布上的皮影。
戲文唱的是一出老段子,他聽了幾句,便覺得無趣,可偏過頭去看她時,她又看得那樣認真。
不遠處,幾個半大孩子爬上了村口那棵老槐樹,攀著枝丫蕩來蕩去,嬉鬧聲隔著篝火傳過來。
忽然間,孩子頭阿金腳下一滑。
「啊!」他整個身子往後一仰,手腳在空中胡亂撲騰了一下,便從高高的樹杈上直直墜落下來。
周圍幾個大人驚呼出聲,有人下意識往前沖了幾步,卻哪裡來得及。
雲若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併攏了雙指,指尖微動,一縷旁人看不見的靈力無聲無息地託了出去,穩穩接住了那下墜的小身子。
阿金在半空中頓了一瞬,然後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雙腳著地,安然無恙。
阿金愣愣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高得嚇人的樹杈,滿臉不可置信。
「我、我沒事?」
圍觀的大人們都以為是神明保佑,一個個又虔誠地作起揖來。
唯有阿金轉過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最終定在了雲若身上。
方才那一瞬間,他分明看見她手指動了動,而後便有一股暖流裹住了自己。
「姐姐,是你……你是仙子對不對!」
周圍幾個孩子也看見了,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點了燈,一窩蜂地涌到雲若身邊,七嘴八舌地嚷起來。
雲若慌忙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朝他們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這可是秘密,不能往外說哦。」
孩子們齊齊捂住嘴巴,重重點頭,腦袋湊成一個小圓圈,連說話都跟著壓低了聲。
阿金擠在最前面,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生下來就會仙術嗎?」
「當然不是啦,」雲若忍著笑,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怎麼,你也想學?」
「我、我可以嗎?」
雲若將手輕輕覆在他額頭上,閉目探了一瞬。
這孩子體內氣息雖雜,卻到底生著一縷靈息,極有可能是個雜靈根,入個外門應當是可以的。
「你若真想學,日後可以去無相仙宗參加弟子選拔,若能通過,便可以留下來修行。」
「真的嗎!」
「騙你做什麼。」
阿金頓時樂瘋了,扭頭便拉著小夥伴們往爹娘那邊跑。
結果才開口提了一句要當仙人,他爹便虎著臉把鞋一脫,舉著鞋底子追著他滿場跑。
「臭小子,你上個月說要做木匠,前天又說要去參軍,今天又跟我扯什麼仙人。你當你是那戲文里的孫猴子,七十二變由著你挑呢?」
「爹爹別打了,我錯了我錯了。」
阿金的娘親站在一旁,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到底還是伸手攔了一攔。
阿金他爹其實也沒真用力,舉著鞋底子虛張聲勢地嚇唬了兩下,便收了手,喘著粗氣道:「老老實實待著,將來這一畝三分田還得你來種,守著基業比什麼都強。」
阿金耷拉著腦袋,嘴裡應了聲,眼睛卻不甘心地往雲若這邊瞟了又瞟。
雲若這邊已經重新坐回了篝火邊,手裡那碗果酒不知何時又續滿了。
她一邊瞟著皮影戲,一邊一口一口地喝著,那酒入口清甜,幾乎嘗不出什麼酒味,可後勁卻實在不小。
一壇見了底,她的臉頰已經燙得像團火,腦袋也有些發沉,便托著腮支在膝上,眯著眼看戲。
夜風從篝火那邊拂過來,吹動她額前幾縷碎發。
她肩側一綹長發被風揚起,恰好拂過慕長庚的臉頰。
痒痒的,攜著一絲很淡的香,說不清是酒香還是別的什麼。
他眼波微動,側過臉去看她。
少女托著臉,神色認真,被幕布上翻飛的小人逗得彎了眉眼。
火光在她頰邊跳躍,明明暗暗,襯得那張臉格外生動。
心跳聲,好像又快了。
幾個孩子從他們身後跑過,笑鬧間順手往雲若頭上擱了個什麼東西。
她眨了眨眼,懵了一下,才伸手往頭頂摸了摸。
摸到一個編得松松的花環,草莖還帶著潮氣,幾朵野花夾在裡頭,歪歪斜斜地掛著。
「誰給的,你看見了嗎?」她偏過頭問慕長庚。
「沒有。」
「那好看嗎?」她微微側了側頭,花環歪在發間,襯得她容色愈發穠麗。
慕長庚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將目光移開半寸,聲音壓得低而穩:「……好看。」
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想起了樓見月說的話。
他與雲若有婚約。
或許,這是個問出來的好時機。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雲若卻忽然正了神色,直直望著他道:「慕長庚,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會出現在你小的時候嗎?」
「為什麼?」
話到嘴邊被打斷,他的思緒還停在方才那一句未出口的疑問上,眼神里還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收攏的恍惚。
雲若見他這副模樣,忽而生出幾分逗弄的心思。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眼尾彎起來,神情狡黠又鮮活。
慕長庚沒反應,像是沒料到她會用這種姿態喚他。
但到底只是頓了一瞬,而後便依言微微傾身,將耳朵湊了過去。
雲若抬手扶正了頭頂那個歪斜的花環,湊到他耳側,慢悠悠道:「因為啊,我是天上的神仙呀。」
她說完便退了回去,笑得眉眼彎彎,火光落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流動的亮色。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聲響都像是被什麼東西遠遠地隔開了。
唯有她,清晰而明亮。
她將他從泥濘里拉出來,拼死護住他。
在他以為世間已無一處乾淨地方時,讓他看見了最後一束光。
她當然,是他心中的神女。
「……嗯。」他只應了這一個字,聲音很輕,卻分外認真。
雲若眨了眨眼,沒看懂這個反應。
她等了一息,見他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她,神色沉靜得不像話,不由得撇了撇嘴:「慕長庚你好呆哦。」
這人實在太不好玩了。
換作樓見月,早就該跟她你來我往地拌起嘴來了,哪會這樣悶聲悶氣地一個「嗯」就把天聊死了。
「算了,我去跟她們跳舞了,」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草屑,「你去找樓見月他們玩吧,別一個人悶著了。」
說完又怕他找不著人,特意又補了一句,往另一個方向努了努嘴:「他好像在那邊跟村長聊天呢。」
慕長庚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看見樓見月坐在村長身旁,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
他眼底那一點柔和的笑意緩緩淡了下去。
再看雲若時,她已經鑽進了跳舞的人群里,被人拉著手轉了個圈,笑得很開心。
慕長庚沉默了一瞬,到底還是起了身,朝樓見月那邊走過去。
他在樓見月身旁坐下時,恰好聽見村長嘆了口氣,正聊著堤壩的事。
「唉,要不是有這道堤壩,咱們這個村子怕是早就沒了。年年漲水,多虧了它,養了一輩又一輩的人啊。」
村長摸著膝頭粗糙的布衫,搖頭道,「可最近連著幾場暴雨,堤壩看著也吃力了,再不加固,真不知道還能扛上幾回。」
樓見月:「朝廷不是有定期巡視的人嗎,他們怎麼也不管管?」
村長苦笑:「現下中州亂成那樣,上面的衙門自顧不暇,哪還顧得上咱們這偏鄉僻壤的。真要修,銀錢又得攤到各家頭上,大伙兒日子本就緊巴……」
他說著便住了口,沒再往下講,只是又重重嘆了口氣。
樓見月安靜地聽完,二話沒說,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隻沉甸甸的錦袋,直接遞到了村長手裡:「這些錢你且拿著,修堤壩用。」
村長打開一看,滿袋黃澄澄的金子,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暈。
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往回推:「這、這可使不得。公子,這太重了,老頭子我受不起……」
「權當小爺我助人為樂了,」樓見月把錦袋又推了回去,一臉渾不在意,「日後我與舍妹故地重遊時,你們多多招待我們便是。一頓好酒好菜,就把這利息抵了。」
村長捧著那袋金子,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竟然泛了紅。
他作勢便要跪下去磕頭,被樓見月一把扶住了胳膊。
「老人家,別別別,你這樣我倒不好意思了。」
慕長庚坐在一旁,手撐在身側的泥地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火光從他面上流過,明明滅滅,映得那雙眼裡神色幽深。
想不到,便是經歷了從雲端摔下來的痛苦,也還能這般單純。
當真是被樓家護得太好了。
可慕長庚沒有點破。
自始至終,他都像個局外人,旁觀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