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到後半夜,勢頭才漸漸弱了下去。
跳舞的年輕人們陸續散了,三三兩兩往自家走。
老藝人們收起了皮影和鑼鼓,白布幕卸下來疊好,方才那方熱鬧的天地轉眼便空落下來,只剩幾根粗木樁子兀自立在月光里。
雲若跳了半宿的舞,又灌了滿肚子的果酒,這會兒酒意上來,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的。
她往回走時,頭頂那個歪歪扭扭的花環還沒摘,幾朵野花蔫了大半,垂頭喪氣地耷拉在她發間。
慕長庚落後幾步跟著,目光落在她發間那幾朵萎頓的野花上,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一縷極淡的靈氣無聲無息地渡過去,那些蔫軟的花瓣便像飲了晨露一般,緩緩舒展開來,重新挺起了花骨,在月光下泛出新鮮的色澤。
她若有所覺,摸了摸頭。
奇怪,怎麼感覺哪裡不太對?
在酒精的作用下,雲若思考能力都遲鈍了很多,很快便把這一異常拋到了腦後。
謝清綰跟在雲若身旁,虛虛扶著她,樓見月掉在最後面,跟村長又嘮了幾句,才跑上前追上三人。
不得不說,樓見月這人雖然平日裡看著吊兒郎當沒個正形,天象倒是觀得極准。
第三日落澗川果然迎了一個響晴的大好天氣。
日頭明晃晃地掛在中天,將整片河谷照得通透敞亮,河水映著天光,波光粼粼地淌過村前那道老堤壩。
這一天,村長攜著全村人都來送他們。
老老小小擠在村口,有人提著籃子,裡頭裝著新蒸的米糕和醃好的鹹菜,有人抱著孩子,讓孩子給恩人們磕個頭。
這麼大的陣仗,倒把雲若嚇了一跳。
「這什麼情況?」
謝清綰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道:「那位冤大頭昨晚把村里修壩的銀錢全包了。」
「我說呢。」雲若恍然大悟。
以這傢伙的尿性,指不定直接給了一袋金子出去。
樓見月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面不改色地展開扇子搖了搖,衝著烏泱泱的人群揮了揮手:「大家回去吧,不必送了。」
「一路平安,路上千萬小心。」
「姑娘們有空再來,落澗川的門永遠給你們開著。」
「……天神保佑你們平平安安。」
「……」
若要向東行,他們需要穿過來時的那片林子。
雲若一想到上次一條又接一條的毒蛇,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清綰,你上次應該把蛇都殺乾淨了吧?」
謝清綰頓了下,「我只除了小師叔所行那段路上的蛇。」
樓見月不由得湊過來,「堂堂元嬰強者,竟然還怕人界的蛇?」
雲若不甘示弱,「你不還怕老鼠嗎?上次是誰看見老鼠就被嚇暈了。」
「胡說八道,小爺我那是瞌睡了。」
「是哦,倒頭就睡,睡眠質量可真好。」
樓見月:「……」
參天的樹冠遮天蔽日,將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滿地腐葉上。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草木氣息,混著泥土的腥甜,安靜得只剩下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和偶爾被踩斷的枯枝發出的脆響。
雲若走了沒幾步,便下意識地往謝清綰身邊靠了靠,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著路旁的灌木叢,生怕從哪裡又竄出一條五彩斑斕的毒蛇來。
樓見月瞧見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方才吃的癟立刻便忘了,搖著扇子又湊上來:「喲,這是怎麼了?你好歹還是謝清綰長輩吧,還要靠她來保護?」
「你閉嘴。」雲若頭也不回。
「我偏不,」樓見月來勁了,繞到她另一邊,笑嘻嘻地壓低了聲音,「你說這林子裡頭,會不會有那麼大一條蛇,盤在樹梢上,正盯著咱們瞧呢?」
他說著,還用扇子往頭頂的樹冠指了指。
雲若渾身一僵,下意識順著他的扇子往上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只有枝葉間漏下來的碎光,晃得她眼暈。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頭,沖樓見月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樓見月,你是不是皮癢了?」
樓見月見好就收,扇子一收,腳步一錯便溜到了慕長庚身側,嘴上卻還在犯賤:「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慕長庚被他拿來當擋箭牌,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溫度,樓見月被他看得莫名心虛,訕訕笑了兩聲,老老實實地閉了嘴。
林子走到一半時,雲若漸漸覺出些不對勁來。
方才在村口時,日頭分明還明晃晃地掛在中天,將整片河谷照得通透敞亮。
可進了這片林子之後,頭頂的天光便越來越暗,不是那種被樹冠遮擋的昏暗,而是一種陰惻惻的感覺。
就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住了的陰沉。
空氣里的濕氣也越來越重,起初還只是潮,走到後來,竟有了幾分黏膩的涼意,貼著皮膚鑽進骨頭縫裡,讓人渾身不自在。
「清綰,你有沒有覺得,」雲若放慢了腳步,壓低聲音道,「這林子跟上次不太一樣?」
謝清綰也在打量四周,眉頭微微擰起:「確實有些古怪。上次來時,林子裡雖暗,卻不至於這般壓抑。」
樓見月聽了這話,也收起了嬉皮笑臉,抬頭看了看天色,神色難得正經了幾分:「這不對。我昨日觀天象,今天應當是個大晴天才對,怎麼這林子裡……」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前方林中,不知何時起了霧。
那霧來得蹊蹺,不像是從地上升起的,倒像是從樹幹的縫隙里滲出來的。
灰濛濛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氣味,正無聲無息地朝他們涌過來。
四個人同時停了腳步。
慕長庚不知何時走到了雲若身前半步的位置,一隻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卻隱隱凝了一縷靈氣。
謝清綰單手掐了個訣,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罩籠住了四人,將那霧氣擋在了外圍。
霧氣撞上光罩,發出一陣極細微的滋滋聲。
「有毒。」謝清綰神色一凜。
雲若一把握住腰間的劍柄,目光越過慕長庚的肩頭,緊緊盯著那團越來越濃的灰霧。
霧氣深處影影綽綽,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腳步拖沓而沉重,踩在腐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聽得令人牙酸。
樓見月咽了口唾沫:「那個……要不咱們繞個路?」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從霧中撲了出來,帶起一陣腥風,直直朝站在最前方的慕長庚面門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