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撲來的速度極快,腥風撲面。
電光石火之間,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條巨蛇的上半身,蛇首似人非人。
五官扭曲地擠在一張慘白的臉上,兩隻豎瞳泛著幽綠的光,口中吐出一條開叉的長信,幾乎要舔上慕長庚的面門。
他可以避開。
以他的修為,要躲開這一擊綽綽有餘。
但他沒有動。
不能暴露,至少現在,不可以。
甚至在那一瞬間,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鬆開了,將指尖凝著的那一縷靈氣悄無聲息地散了去。
他任由那道腥風撲面而來,那張猙獰的蛇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那豎瞳中細碎的血絲。
一道劍光在這一刻驟然亮起。
那劍光來得極快,快得像是憑空生出的一道閃電,從他身後斜刺而出,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帶起一陣凜冽的風。
劍鋒斬斷了他鬢邊幾根散落的髮絲,而後毫無阻滯地沒入那蛇妖大張的嘴中。
劍光透顱而出。
蛇妖那張似人非人的臉僵住了,豎瞳中的綠光猛地一顫,而後像被吹滅的燈燭一般熄了下去。
巨大的蛇身抽搐了兩下,轟然砸在腐葉堆上,濺起一蓬腐朽的碎葉與腥臭的黏液。
慕長庚回過頭。
雲若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中長劍還保持著刺出的姿勢,劍尖上殘餘的靈力正在緩緩消散,泛著細碎的光。
她的胸口起伏得厲害,臉色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她看著他肩上那道淺淺的血痕,眼底翻著她自己都沒能察覺的東西。
「你可知如果我這劍再偏一寸,你便要廢了。」
真是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他分明有一戰之力。
慕長庚明顯覺察到雲若生氣了。
「我……」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林中霧氣又起來了,從樹幹之間無聲地漫過來。
方才那條人面蛇倒在地上的屍體,也在霧氣的吞沒下漸漸模糊了輪廓。
等眾人再定睛去看時,原地只剩一灘發黑的腐葉,哪裡還有蛇妖的蹤跡。
一道聲音悠悠地從霧中飄出來,辨不清來路,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小丫頭,便是你們殺了我的子孫吧?」
那聲音陰惻惻的,不男不女,尾音拖得又細又長,聽在耳朵里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樓見月左右張望了一圈,愣是找不到聲音的源頭:「這還是個來報仇的?」
謝清綰雙劍已然出鞘,一青一白兩道劍光交錯橫在身前。
她側過臉,壓低聲音對雲若道:「小師叔,蛇是我清的,讓我來解決,你們先走。」
雲若沒有動。
她緩緩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在這死寂的林子裡格外清晰。
她越過謝清綰,一步一步走到了眾人前面。
「我來。」她的語氣很淡。
可那雙眼睛卻很亮,映著劍鋒上尚未散盡的靈光,冷冽而鋒利,「我現在,很不爽。」
那道聲音顯然被她的姿態激怒了。
霧氣猛地翻湧起來,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霧中暴怒地甩動身軀。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湧來,起先還很輕,轉眼間便密得像暴雨打在芭蕉葉上。
蛇。
五花八門的蛇從樹根下,落葉堆里以及從枝丫間鑽了出來。
青的、花的、黑的、各種顏色,粗的猶如成人手臂,細的不過筷子長短。
卻無一例外地昂著三角腦袋,吐著猩紅的信子,密密麻麻地朝他們蠕動過來,在腐葉上壓出無數道蜿蜒的痕跡。
雲若只覺胃裡一陣翻湧,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又緊,指節攥得發白,卻硬是咬著牙沒有後退半步。
樓見月站在後方。
他手腕一翻,那柄從不離手的扇子啪地展開,扇面上雕刻著的符文次第亮起。
一道淡金色的陣法自他腳下擴散開來,將那些從側翼和後方湧來的蛇群阻在了外圍。
蛇群撞上陣法的光壁,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焦臭的氣味瀰漫開來。
「前頭那個頭目歸你,側面和後面歸我們,」樓見月額頭沁出了細汗。
不是熱的,是噁心的。
關鍵這玩意成群結隊的爬過來,看得人是真的頭皮發麻。
謝清綰髮動靈力,雙劍旋轉著進入蛇群,收割一群又一群的頭。
雲若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湧的噁心感硬生生壓了下去。
逍遙劍握在她手中。
劍鋒震顫,清越的劍鳴響徹林間,像是悶雷滾過天際。
劍身上流轉的靈光驟然大盛,將周遭的霧氣都逼退了幾分。
那些蠕動逼近的蛇群猛地一滯,竟被那劍氣震懾得不敢再往前爬。
雲若執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周身的氣勢與方才那個嚇得往謝清綰身後躲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抬眼望向前方翻湧的濃霧,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藏頭露尾的東西,你的子孫都快死光了,你還不滾出來給它們收屍?」
霧,驟然翻湧起來。
不是那種緩緩流動的翻湧,而是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霧中暴怒地甩動身軀,攪得整片林子的霧氣都跟著重新聚合。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霧氣深處碾壓過來,樓見月的陣法光壁被壓得嗡嗡作響,裂開了幾道細紋。
雲若站在所有人前面,劍尖斜指地面,紋絲不動。
霧中,緩緩亮一雙豎瞳,大得駭人,每一隻都有磨盤大小,幽綠的光在瞳孔深處流轉,像兩團鬼火。
隨著那雙眼越來越近,一張巨大的,似人非人的面孔從霧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或者說是曾經像女人的臉。
五官倒還精緻,甚至稱得上美艷,可那張臉上覆滿了細密的鱗片,青黑色的,每一片都在微微翕張,像是無數張極小的嘴在同時呼吸。
她的嘴角裂到了耳根,裂口處沒有嘴唇,只有翻卷的鱗片和若隱若現的獠牙。
一頭漆黑的長髮披散下來,細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髮絲,而是無數條細如髮絲的蛇,在她腦後蠕動糾纏,發出嘶嘶的聲響。
她的上半身是人形,胸口以下卻是一條粗逾水缸的蛇身,蛇尾拖在身後,一直延伸到霧的深處,看不到盡頭。
「就是你。」那張臉低下來,兩隻幽綠的豎瞳鎖定了雲若。
「就是你殺了我的子孫們?」
她的聲音和方才那道陰惻惻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此刻近在咫尺,更多了幾分直擊魂魄的壓迫感。
樓見月站在後方,仰頭看著那遮天蔽日的蛇身,扇子差點沒握住。
「這、這也太大了……」他咽了口唾沫,陣法又被壓裂了兩道紋,他連忙補上靈力,「若兒你行不行?不行咱們就跑……」
他可不想成了這麼個丑東西的盤中餐。
「閉嘴。」
雲若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這怎麼看著那麼像現實版美杜莎?
這玩意是從哪出來的?
她心裡本來還沒底,就聽見逍遙的聲音忽然響起,「殺了它,奪妖丹。」
「那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