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若站在靈光里,光束已經漫到她胸口,傳送眼看就要啟動。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隔著那道越來越亮的光幕,定定地看著他。
樓見月沖她揚了揚下巴:「我在天闕城等你。」
雲若一怔。
「說好的來陪我日日笙歌的,你可別忘了。」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衣擺劃出一道乾脆的弧線,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雲若在陣中張口想喊,光束卻已涌到了她下巴,聲音被靈光吞沒了一半,只剩含混的音節。
就在此時,樓見月腳步一頓。
破空聲從頭頂撕裂而下,裹著濃郁的靈力,直直射向陣中的慕長庚。
一道黑影從廣場側面的閣樓探出,弓弦還在震顫,箭矢已到了眼前。
樓見月幾乎是本能地旋身,雲燼扇在他手中快速展開,扇面靈光驟然亮起,迎向那道裹著黑氣的箭矢。
碰撞的瞬間,一股巨力從扇面傳來,推得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踉蹌出去。
箭矢的余勢裹挾著他連退數步,靴跟磕上陣紋的邊緣,靈光猛地一卷,將他也吞了進去。
與此同時,雲若拔劍。
逍遙劍出鞘的嗡鳴壓過了陣法的轟鳴,她一步跨出,劍光凌空劃下,精準地斬在箭杆之上。
裹著靈力的箭矢應聲而斷,黑氣潰散成碎片,眨眼間消失在白光里。
陣法的光束猛地收束,將四人齊齊裹住。
樓見月還沒來得及站穩,便被靈光托著往上一提,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了。
廣場上空空蕩蕩,陣紋熄滅,石柱安靜。
廣場上的侍衛們瞬間陷入備戰狀態,將城主牢牢圍住,吳良扭頭看向側方閣樓那個半探出來的黑影。
四目相對的瞬間,刺客立刻縮回了閣樓窗戶後面。
吳良:「……給我追。」
管家從旁邊躥出來:「城主,追哪個?」
「廢話,追那個放冷箭的。」吳良抬手指著閣樓方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對,死的不行,我要活的。我要問清楚是誰在我的地盤上動手。」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就要招呼護衛。吳良又猛地伸手拽住他的後領把人扯回來。
「等等。」
管家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城主?」
「動靜小點。」吳良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字,「今天這事兒已經夠亂的了,我不想再驚動整個城的人。你帶幾個手腳利落的,從後麵包過去,別打草驚蛇。」
管家連連點頭:「屬下明白。」
「還有,」吳良又補了一句,「抓到人以後先別聲張,偷偷帶回來。我要親自審。」
管家領命,帶著幾個護衛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吳良站在廣場中央,背著手仰頭看著那扇黑洞洞的閣樓窗戶,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夜風從他身後吹過來,灌進後領,涼颼颼的。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腦子裡卻飛速轉了起來。
……不對。
承安王世子入城的消息,他捂得嚴嚴實實。
一個刺客,怎麼會那麼精準地掐好了一切。
除非有人提前把消息遞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慕長庚站在陣中的模樣。
面色沉靜,目光無波,箭矢破空而來的時候,這位世子殿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是沒來得及躲?
還是……根本沒打算躲?
吳良的呼吸頓了一拍。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慕長庚在背後操弄,那經此一遭,無疑是明著讓所有人猜忌他天嶼城是否已經站隊慕長庚了。
就拿他頂著壓力送慕長庚離開這件事來看,完全就是板上釘釘的了。
「好一個世子殿下,」他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怪不得能從那幾位王爺手裡活到現在。」
他抬起頭,望著管家和護衛消失的方向,長長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抬了抬手,對身邊的小廝道:「去,告訴管家,別追了。」
小廝一愣:「城主?」
「眼藥都給我上完了,人早跑了。」吳良轉過身,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讓他回來吧。」
「……被擺了一道啊。」
亂世之中,天嶼城想繼續保持中立,本就不可能。
他吳良夾在幾方勢力之間,左右逢源地周旋了這些年,何嘗不知道這平衡終有一天會被打破。
只是他一直在拖,在等,在觀望,舉棋不定,遲遲下不了決心。
慕長庚這是在逼他做選擇。
也罷。
慕長庚現下雖然處於敗逃的劣勢狀態,但他的背後,是北地數十萬精兵。
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朔方城傳送陣的石板冷硬而粗糲,四個人像被從布袋裡倒出來似的,七歪八扭地落了地。
雲若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她尾椎骨生疼。
謝清綰倒是平穩些,單手撐地半蹲著,髮絲都沒亂幾根。
慕長庚在她旁邊,微微皺著眉揉膝蓋,姿態倒還算端正。
最慘的是樓見月。
他是最後一個被捲入陣法的,落地時根本沒來得及調整重心,整個人斜斜地歪在地上。
雲燼扇從手裡飛了出去,被雲若眼疾手快地抬手撈了過來。
他趴在地上趴了兩息,然後默默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板上,望著朔方城灰濛濛的天空發呆。
嗯,這下不就尷尬了嗎?
三人已經陸陸續續站了起來,拍灰的拍灰,揉膝蓋的揉膝蓋,然後同步低頭看著他。
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安安靜靜的,誰也不說話。
樓見月繼續躺著,假裝沒看見。
雲若蹲了下來,拿著他的雲燼扇,用扇骨輕輕戳了戳他的臉:「兄長,你還回家嗎?
不知怎的,帶著點幸災樂禍,但也讓人生不出脾氣來。
樓見月偏過頭,看著雲若蹲在旁邊沖他笑,扇子還攥在她手裡。
他又看了看站在雲若身後的謝清綰和慕長庚,都在等著他的答案。
樓見月躺了兩息。
人都到北邊了,還回個錘子。
然後他慢慢坐了起來,頭髮上沾著兩根不知哪來的乾草,朝雲若伸出手。
「沒大沒小的,扇子還我。」
雲若笑眯眯地把扇子遞迴去,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扇子可以還你,不過待會兒的面錢你出。」
樓見月接過雲燼扇,嘆了一口又長又重的氣。
「……行。小爺我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