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風比天嶼城粗糲得多,裹著乾燥的土腥氣,卷著枯葉從幾人腳邊滾過去。
街道兩旁的鋪子門臉低矮,木頭招牌被風沙磨得發白,只有一家麵館門口支著舊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繡著個張字。
煙囪里冒著熱騰騰的白氣,算是這灰撲撲的街上唯一的活氣。
謝清綰率先走了進去,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慕長庚和雲若跟在後面,他掃了一眼桌面的油漬,面不改色地落了座。
樓見月站在門口探了探頭。
店面不大,四五張桌子,木凳磨得發亮,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價目表,字跡模糊得只剩幾個偏旁能辨認。
灶台在裡間,一個圍著圍裙的老漢正往大鍋里甩麵條,熱氣糊了他半張臉,湯鍋咕嘟咕嘟翻滾著,香氣混著蔥花味兒飄出來。
樓見月吸了吸鼻子,抬腳跨過門檻。
「吃什麼?」謝清綰接過老漢遞來的木板菜單掃了一眼,「只有羊湯麵和素麵。」
「羊湯麵。」雲若不假思索。
「一樣。」慕長庚說。
謝清綰看向樓見月。
他在對面坐下,雲燼扇擱在桌上,想了想:「素麵吧。」
三人齊齊看向他。
雲若眨眨眼:「好歹都來北邊了,你在朔方城就吃素麵?」
「趕路趕得沒胃口。」樓見月面不改色,「再說你們剛才說了,面錢我出,我給自己點個便宜的不行?」
雲若理直氣壯:「那你更應該點羊湯麵啊,錢都花了不得吃回本?」
「你這什麼歪理?」
「正理。」
老漢端著四碗面上來的時候,樓見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碗清湯寡水的素麵。
又看了看對面三人碗裡堆得冒尖的羊肉片、蔥花、香菜、辣油。
紅油浮了一層,香氣撲鼻,看一眼都覺得暖和。
「要不……我跟你換。」他盯著雲若的碗。
雲若護住碗往旁邊一偏:「晚了,我吃了。」
「你什麼時候吃了?你才剛拿筷子!」
「我意念吃了一口,不行?」
樓見月:「……」
謝清綰默默把自己碗裡的羊肉夾了兩片放進樓見月碗裡。
他還沒來得及道謝,慕長庚又舀了一勺辣油過來。
素麵湯上漂起一圈油花,寡淡的碗底忽然豐盛起來。
雲若又把自己碗裡的香菜撥了一半過去,然後挑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行了,別感動了,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樓見月看了一會兒碗裡的面,沒說話,低頭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湯頭雖素,但調味正,熱乎乎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朔方城的乾冷都驅散了幾分。
暖意從胃裡一層層漫上來,眼角竟有些發酸。
然後他忽然回過味兒來。
不對。
他感動個什麼勁兒?
這桌飯錢明明是他掏的!
樓見月把筷子一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雲若碗裡夾走兩片羊肉,塞進嘴裡。
「你這人怎麼還搶人吃的?」雲若瞪他。
「我是兄長,你讓著我點怎麼了?」他面不改色。
雲若低頭一看自己碗裡少了兩片肉:「哪有兄長搶妹妹碗裡肉的?」
樓見月咽下牛肉,慢悠悠補了一句:「這不就讓你見著了。」
慕長庚全程沒出聲,只是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肉撥到到雲若碗裡。
雲若低頭一看,眉開眼笑:「果然還是慕阿辭最好了。」
樓見月:「……」
面吃到一半,雲若放下筷子,神色認真起來:「話說回來,那個刺客明顯是衝著慕阿辭去的。我們剛到朔方,消息恐怕會傳得很快。」
慕長庚喝了一口湯,擱下碗,語氣平淡:「傳得越快越好。」
雲若挑眉:「怎麼說?」
「我在這裡的消息傳出去,該來的都會來。」慕長庚目光沉靜地望向窗外。
朔方城灰撲撲的街道上,風卷著沙塵掠過去,遠處城牆上幾面舊旗幡獵獵翻卷。
逃得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都生出錯覺,覺得他性情溫馴,再好不過拿捏。
樓見月放下筷子:「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等。」慕長庚收回視線,「我的親衛馬上就到了。」
聞風早就和暗衛營其他的人碰了面,他們得了令,正在快馬加鞭趕過來。
雲若不由得看了慕長庚一眼。
她竟從未聽他提起過與親衛還有聯繫。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好事,他的親衛一到,安全便多了一層保障。
屆時一到北境,拿到不朽玉,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行啊,」樓見月語氣懶懶的,「反正小爺我也沒來過北境,陪你走一趟吧。」
雲若立刻扭頭:「那你之前還說要回家?」
「我那是沒料到有人放冷箭把我卷進來。」樓見月理直氣壯,「既然都到朔方了,總不能白來一趟。」
雲若笑了,舉起面前的湯碗:「那就,預祝我們一切順利?」
「你這碗裡就剩一口湯了,還以湯代酒?」樓見月一臉嫌棄。
「別廢話,端碗。」
謝清綰默默端起碗,慕長庚也端了起來。
樓見月掃了他們一眼,無語地嘆了口氣,端起了自己那碗還剩幾口湯的面碗。
四個粗瓷碗在油膩的木桌上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走了。」雲若仰頭把最後一口湯灌下去,抹了抹嘴,「先找客棧住下。」
朔方城地大物少,幾人轉了一大圈也才在街上找到一家像樣的客棧。
客棧門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聲響。
櫃檯後的夥計還沒來得及招呼,雲若已經看見了角落裡坐著的人。
靠窗的位置,一個身著月白長袍的修士正闔目調息。
他面色微白,左肩的衣料被利刃劃開一道口子,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但傷口顯然不淺。
他身後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人影,低眉順目地垂手侍立。
仔細看才能發覺那並非真人,周身流轉著一層淡薄的非人光澤,是只化形的人形靈寵。
他目光先落在謝清綰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看向雲若,只當是謝清綰帶的新弟子,並未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