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雲若他們下樓的時候,殷清玄已經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袍子,肩上的傷重新包紮過,那隻靈寵依舊安靜地垂手立在身後,氣息比昨晚凝實了不少。
見幾人下樓,殷清玄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倒沒有再端架子。
雲若在靠里的桌子坐下,夥計端上來幾碟當地的糕點。
黃米糕、蕎麥餅、一碟醃菜,賣相粗糙,聞著倒還挺香。
雲若夾了一塊黃米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臉上的期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看著還行,吃著又干又硬,跟啃磚頭似的。」
謝清綰也跟著嘗了一口,面無表情地放下了筷子,沒發表意見。
樓見月邊咬邊含糊道:「北邊的麵食就這樣,粗獷。」
雲若拿筷子戳了戳碟子裡的糕,「完全比不上慕阿辭做的千層糕。」
慕長庚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但等雲若吃完放下筷子,端起茶盞喝茶的時候,已經不見慕長庚的身影了。
客棧外頭風塵僕僕,街道上卷著乾燥的沙土,布幌子在風裡獵獵地翻。
門帘一掀,兩個人走了進來。
正是凌霜霓和柳隨風,外袍上還沾著晨露和泥點,顯然趕了一夜的路。
凌霜霓的手臂上纏著新換的繃帶,臉色還帶著倦意。
她們進門後目光一掃,在看見雲若那桌時微微頓了一下。
凌霜霓面上掠過一絲不自在,但還是朝雲若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雲若端著茶盞沖她揚了揚下巴,沒有多說什麼。
看來他們就是來馳援的仙門中人之一。
凌霜霓和柳隨風徑直走到殷清玄那桌坐下。
殷玄清:「怎麼樣?」
凌霜霓把外袍攏了攏:「我們從落澗川那邊過來的。找到了那大妖原本藏身的院子。」
落澗川?
樓見月和雲若幾乎同時放下了手裡的茶盞,兩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目光。
謝清綰的筷子也停住了,懸在半空中頓了片刻,才慢慢擱回筷枕上。
三個人誰也沒出聲,但耳朵都不約而同地朝殷清玄那桌偏了過去。
凌霜霓從袖中摸出一枚瑩白色的佛珠放在桌上。
佛珠約莫拇指大小,通體溫潤光滑,表面刻著精細的蓮花紋印。
她將佛珠往殷清玄面前推了推,低聲道:「這是在那院子裡找到的,我仔細檢查過了,這珠子只能用來正常養續靈體,別無他用。現下裡面的靈力已經耗盡了。」
柳隨風接話,語氣沉了幾分:「裡面除了這珠子,還有幾處陣法的殘跡,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說不定是有人在豢養妖邪……」
凌霜霓氣得一手拍在桌上,「到底是誰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一個村子的人還不夠,就連下游的那些軍隊,也無一生還。」
雲若手裡的杯子砸在了地上,水沾濕了她的鞋面,她都沒有反應。
那個被大妖滅了的村子,是落澗川?!
她的目光隔著幾步的距離,落在那枚蓮花紋印的佛珠上。
然後,呼吸徹底頻率亂了。
在一片死寂里,謝清綰和樓見月也好不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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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長庚端著那碟千層糕推開客房門的時候,手指尖還泛著燙紅,幾道被蒸汽灼出的痕跡在白淨的皮膚上格外分明。
碟子裡冒著白氣的糕面層層分明,棗泥和核桃碎夾得勻勻噹噹,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窗邊的雲若身上:「阿若。」
「我做了你喜歡的千層糕。」
雲若從窗沿前轉過身。
日光從她背後鋪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照得她的眉眼清清楚楚,卻照不進那點冷意。
她的目光落在慕長庚端著的碟子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手。
那枚瑩白色的佛珠靜臥在她的掌心,日光穿過珠體,蓮花紋印浮在光里,像一朵開在掌心上的花。
「慕長庚,」她的聲音不高,沒有怒意,卻有一種壓得很平很平的東西藏在底下,「落澗川的事情,我要聽真相。」
慕長庚的目光落在佛珠上,停了一息。
他沒有意外,亦沒有慌亂。
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靜的瞭然。
「先吃糕吧,」他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拿著碟子往雲若跟前送,她的手臂卻是一揮,那隻白瓷碟從慕長庚手裡脫手飛出,砸得粉碎。
千層糕碎了一地,棗泥黏在地板上,熱氣在冰涼的空氣里散得乾乾淨淨。
碎片四濺,有幾片彈到了慕長庚的袍角和鞋面上,他沒有躲。
慕長庚整個人僵了一瞬。
「……阿若?」
雲若冷著臉,沒有理會他。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去。
他把那些碎掉的糕點一塊一塊撿起來,動作不急不緩,指尖碾過碎屑時,那幾道燙痕被磨得更紅了,他像沒有感覺似的。
「做這塊千層糕,我特意多放了你愛吃的蜜紅豆。守著爐火一遍遍地擀皮疊層,味道許是不錯的……」
雲若立在原地望著他,眼底神色錯綜複雜。
撿完了最後一塊,他直起身,把那些殘渣擱在桌邊,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轉過身來。
「可惜了。」
他看著沒有生氣,只是嘴角那抹笑比方才淡了些,眼底有什麼東西輕輕沉了下去。
「我沒有在問這個,慕長庚,別跟我裝傻。」
慕長庚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片雲從窗扇間移過去,日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
「好,你既想要,那我便給你一個真相。」
慕長庚抬手一揮,靈力從他掌間漫開,在屋中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一隻渡鴉從靈光中振翅而出,渾身墨黑,眼珠映著冷光,落在光幕中的枯枝上,像一個無聲的見證者。
畫面鋪開了。
落澗川祭神那夜,樓見月憐恤村中人生活不易,送上一袋金子讓他們去修築堤壩。
村中人感激不已,隔日目送著樓見月他們遠行。
畫面一晃。
村長召集了全村人,把那袋金子倒在桌面上。
大家商量著採買修堤壩的工具,人人都幹勁十足,嘴角掛著笑。
可村子裡有幾個人的眼神,從那一刻起就變了。
他們盯著那堆金子的目光不再是感激,而是一種黏稠的,像蛇盯著一窩蛋。
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裡,那幾個心術不正的人摸黑下了山,下游兵痞的營帳里,燭火亮了一整夜。
然後火把來了。
官兵們從村口湧入的時候,有人從裡面打開了門。
刀光劃破了夜,慘叫聲此起彼伏,血潑的到處都是。
老弱婦孺,一個不留。
金子被洗劫一空,村子在火光里慢慢燒成灰燼。
其中夾雜著的畫面,是林觀雪背靠著那棵老樹,一步不退。
他擋在樹前,擋在那些砍來的刀前。
他被人拖開,被按在地上,利刃一片一片從他身上削下血肉。
他沒有求饒,始終守著那棵樹的方向。
直到最後一刀落下去,他的眼睛也沒有閉上。
老樹的根須在泥土深處劇烈地顫抖,可它動不了。
只能看著自己兄長的血滲進焦土裡,滲進它的根脈里,一圈一圈地滲透下去。
那枚佛珠從樹幹里滑出來,落在樹根旁。
瑩白色的光漫進樹幹,像是往一截枯木里重新注入了呼吸。
夜色更深了,一村的怨氣和血水被樹根瘋狂地吸上來。
樹身暴漲,枝幹扭曲,根須像無數條蛇一樣破土而出,朝著下游的方向席捲而去。
白日時,兵痞們大肆縱酒作歡,吃肉享樂。
天亮的時候,河對岸的軍營里已經沒有站著的人了。
整整三萬的軍士,一個活口都沒剩。
光幕緩緩暗了下去。
渡鴉化為一縷煙塵,消失在半開的窗縫外。
屋裡安靜得只剩風穿過窗欞的嗚咽聲,還有雲若呼吸間微不可察的顫抖。
她攥著佛珠沒有說話,久到地板上的影子從她腳邊挪了半寸。
「讓你失望了,阿若。」
「我從未蠱惑那隻精魅。這佛珠的用處,不過是接續它潰散的靈力,讓它得以苟活。是它借著這份力量,自己選擇墮入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