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若把桌上的茶壺提起來晃了晃,裡面還剩半壺溫的,便翻了一隻乾淨杯子,給他倒了杯茶。
她在桌對面坐下來,把茶杯推過去。
慕長庚沒接。
他坐在她對面,手肘撐在桌沿,掌心覆額,低著頭。
燭火在他垂下的碎發上鍍了一層暖光,他這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掌心底下悶出一句話來。
「我這幾天一直在拖。」
他說得很輕,話音里那層薄薄的醉意讓他每個字都咬得不太清楚,但意思明明白白的。
雲若端著另一隻杯子抿了一口茶,沒有接話。
慕長庚把額頭從掌心裡抬起來,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被酒意醺得有些發紅,眼尾微微泛著薄薄的水光。
但看人的時候目光還是直的,很用力地看著她,像是怕她聽不見自己說的話一樣。
「庫房的事,是編的。」他說,「玉在哪兒,我早就知道。外祖父那邊……」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我就是不想讓你走。」
屋裡安靜了一瞬。
北地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一絲,燭火搖了一下,桌面上的光晃了晃又穩住了。
雲若把茶杯放下,看著他。
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只是那雙眼睛在燭光里清凌凌的,安靜地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
他看著她,像是被什麼話噎住了,過了好幾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知道?」
"打來的那天晚上,就知道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理由爛的要死,也就騙騙你自己。」
慕長庚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他坐在那裡,被雲若最後一句話砸得沒了聲。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兩跳,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
「那你……為什麼還縱容我?」
她想了想,說:「總歸也賴不掉,不是嗎?」
她這句話說得太輕巧了。
慕長庚聽完,先是愣了一瞬,然後那層薄薄的水光在他眼底漫開了。
他笑了一下,又苦又澀,牽扯著嘴角的弧度有些發抖。
「雲若。」他叫她。
「嗯?」
「你沒有心。」
他說這話時眼淚沒有落下來,但已經蓄滿了眼眶,燭火映進去,碎成星星點點的光。
他看著她,那雙平日裡深沉穩重的眼睛裡此時此刻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而透的水汽。
雲若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哭。
她張了張口,想說句什麼,但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就在她猶豫的這幾息里,慕長庚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屈膝跪坐在她腿邊的地上,仰頭看著她。
燭火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整張臉的輪廓照得一清二楚。
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利落,眉骨在眼窩處投下一片薄薄的陰影,那雙泛紅的眼睛仰望著她,眼尾濕漉漉的。
「你……幹什麼?」雲若低頭看他,聲音里難得出現了一絲不確定。
慕長庚沒有回答。
他偏過頭,把額頭抵在她膝邊的椅面上,側臉的線條在燭光里被勾得格外清晰。
他的睫毛垂著,上面還沾著一點沒幹透的水光,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克制的懇求。
他沒有說話。
但那隻搭在她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尖慢慢往前探了探,輕輕碰到了她袖口的邊緣。
那隻手修長,指節分明,腕上那串佛珠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光澤。
他指尖碰著她袖口的布料,沒有抓住,只是貼著,像一隻試探著靠近,卻又怕驚走什麼的小動物。
雲若低頭看著他。
他跪坐在她腿邊。
他的發尾散了幾縷落在頸側,領口的弧度敞著,鎖骨在暖光下露出一小截利落的起伏。
酒氣混著他身上那股沉水香味,從這樣近的距離漫上來,帶著一種幾乎有些燙人的灼度。
「你能不能……多心疼我一些,哪怕是可憐。」
你多看我一眼。
你心疼我一下。
他平日裡那些不可撼動的分寸感此刻被他自己拆了個乾乾淨淨,把所有柔軟的和脆弱的都攤開在她面前。
連帶著這張被燭火和淚意修飾得分外好看的臉,一起送到她眼皮底下。
像一隻把自己最柔軟的肚皮翻過來的猛獸。
雲若低頭看著慕長庚。
她這算是,被色誘了嗎?
她強裝鎮定,把自己的茶喝完了,放下杯子。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來,燭火在夜風裡跳了兩跳,把地上的影子晃得搖搖擺擺。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慕長庚,你起來。」
他沒有動。
額頭抵在她椅面的邊緣。
雲若又看了他兩息,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順勢抬起頭來,眼角還泛著紅,看著她,像是被推到岸邊的潮水一樣濕漉。
雲若迎著他那目光,卻沒有被卷進去,只是說:「明天去取玉。」
她滿心都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慕長庚看著她,眼角的紅慢慢褪下去一些,他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像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嗯。」
但他沒有站起來。
他依然跪坐在地板上,只是往旁邊側了側身。
燭火靜靜地燒著。
北地的夜風在窗外低低地刮過,檐角銅鈴叮噹響了兩聲。
雲若的手停在他額前。
她嘆了口氣。
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
然後把手伸到他的肩頭,手指落在他敞開的領口邊緣,把那片散開的衣襟攏了攏,指尖勾著布料往上提了一截。
慕長庚在她攏衣襟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的呼吸頓了頓,忽然傾身往前,在眼淚砸下來之前,額頭抵進了她腰腹間。
他沒有聲音。
「慕長庚你……」
雲若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連同心裡都有種莫名的情緒。
他的呼吸又急又短,緊緊抱著她的腰身不肯鬆開。
雲若低頭看著他,手還停在他肩胛骨的位置。
她沉默了幾息,手指沿著他後背的弧度慢慢滑了滑,最終落在他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別哭了。」
慕長庚沒有動。
額頭埋在她腰腹間,肩背依然微微顫著。
雲若又拍了拍他的背,節奏不太熟練,時快時慢,帶著一種手忙腳亂的生疏感。
但慕長庚的呼吸慢慢緩了下來。
「……你讓我抱一會兒。」他悶在她衣料里的聲音發啞,尾音帶著一點不肯讓步的黏連,「就一會兒。」
「行。」
總歸不能少塊肉。
北地的夜風在窗外刮著,檐角的銅鈴隔一會兒響一聲。
她就這樣安靜地攬了他許久,久到她覺得自己腰側的衣料快要被他滾燙的呼吸烘透了。
她正想再說句什麼讓他起來,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慕長庚依舊在她懷中,沒抬頭。
腳步聲停了,然後有人叩了叩她正房的門。
雲若偏頭看向門口,手從慕長庚後頸上收了回來。
她直了直身子,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已經從外面被推開了半扇。
廊下的燈籠光湧進來,照清了門口站著的人。
打頭的是那位沈娘子,穿著一身藕荷色寢衣外罩了件鴉青披風,頭髮松松挽著,顯然是匆匆趕過來的。
她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裡提著燈籠,臉色從看到門內這一幕的瞬間就徹底變了。
沈娘子看到那個抱著雲若,還跪坐在她腿邊的人影上。
她整個人定住了兩息。
雖然眼皮還是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但目光卻極其克制地抬起來,淡笑著看向雲若,表情管理得堪稱典範。
但她身後那兩個小廝就沒這個定力了。
打頭的那個燈籠差點脫手,眼睛瞪得比燈籠還圓。
他身後那個倒吸了一口涼氣,退了一步,踩到了遊廊邊沿的磚縫,差點絆了一跤。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還是他們家世子殿下嗎?
在軍中少年老成治下嚴明,連侯爺都夸沉穩持重的慕長庚,此刻正跪在一個姑娘的椅子邊上,臉埋在她懷裡,像一隻受了委屈不肯撒手的大狗。
兩個小廝的臉從白到紅再從紅到青,比北地的晚霞還精彩。
沈娘子到底是見慣了場面的人。
她輕咳一聲,把門又推開了半寸,側身擋住了身後那兩個小廝的視線。
「看什麼。」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些威嚴,「世子殿下喝多了,還不快把人扶回去好生安置?」
兩個小廝被這一聲鎮住了,連忙把臉上的表情收回去,躬身應了,「是。」
他們低著頭進了屋。
打頭的那個和身後那個一左一右架住慕長庚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從雲若懷裡往外拖。
慕長庚沒有反抗。
他似乎是哭夠了,也似乎是倦了,被兩個小廝架起來的時候只微微偏了一下頭,半闔著的眼睫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燈籠光一晃一晃地掠過遊廊,腳步聲往東邊去了。
雲若從椅子上站起來,不自覺地往前追了兩步,走到了門口。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北地特有的乾爽涼意。
她站在門框邊,看著慕長庚被攙走的背影在燈籠光里漸漸遠去。
她張了張口。
終是什麼也沒有說。
夜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翻動了一下。
她垂了垂眼,收回目光,然後看見了還站在門邊的沈娘子。
沈娘子沒有走。
她站在燈籠光下,鴉青色的披風被風吹得微微翻卷,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巴掌大的木盒子。
紫檀木的,紋理細密,四角包了銅。
她朝雲若微微欠了欠身,往前走了兩步,把木盒子雙手遞了過來。
「姑娘,這是侯爺的意思。侯爺說,玉既已取出來,便該物歸原主。」
木盒打開,裡面正是不朽玉。
沈娘子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溫度:「天高海闊,是走是留,全憑姑娘自己。」
「多謝。」
雲若伸出手,把木盒接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