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黎伸手試探著他的鼻息,呼吸微弱。
她趕忙取出路上用的陶碗,放進些許鹽粒,加入葫蘆里的玉泉水,手指快速攪了攪,托起男人下巴,端著碗將水順著他唇縫緊急灌進去。
洛黎雙手撐起身上斗篷,為男人遮去陽光。
迅速指揮哮天拖來幾根木枝。她將木枝強插入干硬板結的泥土,脫去斗篷,撐開搭在四角木枝上,小小的斗篷變成了小小的帳篷,為昏沉的男人遮住烈日。
洛黎再次餵男人喝飽了水後,拿出手帕搭在男人臉上,傾瀉葫蘆嘴,將手帕全部潤濕後,拿著手帕擦拭男人額頭、臉頰,手帕很快被太陽蒸乾。
洛黎再次重複倒水濕帕的動作,擦著男人胸膛、腋下。
她注意到男人腿間還綁了東西,沒敢細探,她儘量避免視線,認真擦拭。
洛黎正擦拭的時候,男人有了些許動靜。
比眼皮先轉動的,是他乾裂的嘴唇,他下意識得舔著嘴唇、吞咽口水。
男人在嘴中感受到咸苦和甘甜等多種複雜的味道,和腰腹間冰涼的觸感,他霍然驚醒,一把抓握住洛黎的胳膊。
明明虛弱的男人,此時握住洛黎手腕卻大力十足,像是想用盡全身力氣來制服她!
「放開!我無惡意!你明明感受到自己喝到水了!」早已習慣了楊戩的大力,男人力氣雖大,但她可以輕易掙開,但是怕傷到這個男人,洛黎只大聲呵斥,「是我救了你!」
男人知道這個事實,剛才全是下意識動作,現在意識清醒後,他放下手臂,躺平身體,沉聲向洛黎道歉。
洛黎見他轉醒,便不再多言,拿下斗篷便丟下躺著的男人再次出發。
男人很快掙扎著起身,摸著身上好好綁著的東西,裸著身子繼續向前。
踉蹌幾步,再次砸倒在地!
把男人扶起來,讓他靠著樹幹,囑咐他,「你現在應該找個山洞,進去躲避太陽,而非在這裡趕路送死!」
男人看著洛黎和她背後的弓箭,淡淡開口,「不知姑娘背著弓箭是往何處?」
洛黎警惕地望著他並不答話。
男人笑了笑,倚著樹幹,自顧自說著,「我要往西北而去,姑娘的斗篷和葫蘆看著不像凡俗之物,不知姑娘前往何處,我是否運氣絕佳,得與姑娘同行?」
洛黎看著他髮髻濕透,胸前上沾滿汗漬乾涸留下的白痕,半死不活,還要掙扎往前走的樣子。
心內清楚他一定有重任在身,未免麻煩,洛黎還是開口一問,「同行可以,但我得清楚你要去做什麼?」
男人皮膚黝黑,黑色的眼珠在黑色皮膚間粲然發亮,男人審視著她,長久不說話。
最後只灑脫一笑,帶動他嘴唇上的死皮,「那算了,我自己去。」
說完後挺著背,抵著樹幹掙紮起身,彎腰離開「帳篷」,輕一腳、重一腳地沿著他剛才的方向繼續走。
洛黎在他身後,熾熱的太陽光照在那光滑白嫩的屁股蛋上,亮的嚇人!洛黎的眼睛再次被「灼傷」!
「啊!」洛黎坐在斗篷下,眉頭緊皺,齜牙咧嘴,又一次握緊拳頭砸向自己額頭!
一聲長嘆,洛黎拽下斗篷,披在肩上。
快步跑向樹南側,撿起男人腰帶和褲衩,趕上男人,攔住他。
「穿上!我也去西北,我和你一起去!」說完她仰著頭,雙手高舉過頭頂,把斗篷搭在二人頭上,就這樣並肩而立。
男人輕笑出聲,並沒有穿上褲子,而是將褲子撕開,只留下幾拃長碎布料,拿腰帶繫緊,打算空襠趕路。
洛黎聽到麻布撕裂的聲音,見到男人伸過來接另一邊斗篷的手,沒有再說什麼,只默默放下那邊的手。
二人一狗就這樣沉默地趕著路。
男人很虛弱,走得緩慢但堅定。
洛黎就這樣陪著他緩慢的走到午初,找了個不見太陽的峽谷準備休息。
今日洛黎心內雖焦急,但沒有催促,只想著將他安全送到驛站,自己就能放心離開了。
坐在峽谷山洞內,峽谷兩邊貫穿,巨大的內外溫差為洞內帶來陣陣涼風。
自進入洞內,男人就選了一塊陰涼的角落坐倒了。
洛黎也選中了個遠離男人的角落。但過去之前,她從背囊里摸出幾個水多的果子,遞給男人後才去角落裡鋪好斗篷坐下。
拿出血食和靈果餵給哮天,太熱了,不想動火,她也只吃著果子補充體力。
吃完和衣而睡,哮天倚在她身旁,睜大眼睛盯著男人不放。
男人沒有管這隻看著就不凡的白犬,對洛黎拿出的東西也沒有絲毫好奇。
只靠著山壁,仰頭望著洞外天光,男人半邊臉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只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閃亮。
相安無事,三個時辰轉瞬即逝。
再出發,男人仿佛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亦或者休息夠了,多了些力氣。
嘴巴不停地講著他小時候的故事,更是告訴洛黎自己叫樹,大樹的樹。
他說自己本是祁連山山腳下的一個獵戶,後來官府看自己射箭技術高、腳程快,在山間識路本領高,就被招去做了斥候。
封了斥候後,父母兄弟獲得了好幾畝田地,自己日子過得也自在。
直到兩個月多月前,天空突然出現了第二個太陽,自己家顆粒無收,自己借遍所有上官、好友,湊了些糧食給家人。
五日前,他最後一個親人還是餓死了。
他本來也是要死的,但是上官突然給了他大量食物和水作為任務經費,交給他這把弓與一支箭。
「朝歌有仙人算出紅日將落西北,我們要將神兵送往邊軍司射手中。他是大商箭術最為卓絕之人,他能拿起弓箭射落天邊多出來的太陽。」男人輕描淡寫地將他昨日緊守的機密全盤托出。
他取下身後的弓箭向她展示,「這是『軒轅弓』和『震天箭』,軒轅黃帝所鑄,他當年便是用此弓箭打敗蚩尤,乃人族至寶,為歷代人皇保存。」
洛黎呼吸一滯,內心震顫,「這把弓是從朝歌接力而來?朝歌到祁連山脈三千六百里,你們交接了多少人?」
洛黎閉上眼睛深呼吸,仰起頭,忍住眼睛下意識泛出的熱淚。
一群凡人,先是快馬,後是赤膊奔跑,烈日之下,三千六百里,只為射殺那個讓人間變成煉獄的、多餘的太陽!一位掌管太陽之力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