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遞了多少人,那是上面要知道的事,我只負責送。」樹依然說地漫不經心·,手伸出斗篷,試了試溫度,皮膚迅速燙紅。
額間的汗水還未滴落在泥土上,便頃刻蒸發殆盡,天氣比他剛出發時更加炎熱了。
他們現在離開了山谷,洛黎要把男人送進府城。
許是中暑一直沒得到藥物醫治,樹走得更慢了,但他還是在不停和洛黎說著他的回憶。
「您就不能省著點力氣嗎?少說點話,口也少干點啊!」洛黎不明白,他怎麼會突然間變化這麼大,明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還要不停地浪費體力。
「姑娘仙人之姿,受我拖累,無法騰雲而去。我內心歉疚,想著多說點給您解解悶,您好多送我一程。」樹向著洛黎拱手,討好一笑。
洛黎嫌棄的皺眉,「你想多了,我不是神仙,和你一樣,可不會飛,也是要用腳趕過去的。」
這個男人聞言並不驚訝,仿佛只是為了確認些什麼,只是目視前方,喃喃道:「那我可把姑娘拖累慘了。」
忍了快一整天了,洛黎終於忍不住抱怨出聲,「你知道就好啊,省點體力啊!」
聽了這話,男人竟然笑了,「那姑娘完全可以扔掉我這個累贅,逕自趕路啊!」
洛黎覺得眼前這個人簡直「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哦不對,不能這麼說,洛黎看著腳邊可愛的哮天,立刻換句俗語,這人就是「東郭先生的蛇」。
他明知洛黎不忍心,無法眼看著一條人命消失在面前,還要這樣刺激洛黎。
洛黎也是有脾氣的人,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老是說些不好聽的話,實在受不了。
洛黎將斗篷一角從男人手中搶過來,披回身上,準備離開。
男人整個兒暴露在陽光下,頭臉迅速泛紅,胸背因為水分的急速蒸發,白色的汗漬快速蔓延。
男人身軀微微搖晃,但強撐著沒有讓自己倒下來。
洛黎看他這自尋死路的樣子,又快速把斗篷全扯下來搭回他身上,也不拿陶碗了,直接把葫蘆塞他手裡,讓他快點補水。
「你們這些人不是要拼了命的完成任務嗎??你好好的,我把你送到任務地點不就好了?你老是故意激怒我做什麼?!」
洛黎氣極,也不管太陽暴曬著她,只向男人發泄著自己的怒火。
「我說了會送你,會送你!就會把你安全的送到!我都強迫自己不去想楊戩有沒有成功救出母親,現在雲華是死是活,楊戩有沒有受傷!只想著讓你活下來,你還要我怎樣嘛!」
洛黎喊著,喊到最後眼淚忍不住滑落臉頰,她每天都在恐慌害怕,只想快點和楊戩、楊嬋匯合,確認他們的安全。
可是她也受不了自己殘忍的送一個人到死路。
眼前這個叫樹的男人真的很可惡。
看著洛黎暴怒地斥責他,還把自己裝水的寶貴葫蘆塞給他。
他笑得更大聲了。
「姑娘,你可真是個好人。你太在乎別人的性命了,這樣會被欺負的。」
會被我欺負的……
他並沒有接過洛黎的葫蘆,同時拿著斗篷給洛黎重新披上。
頂著烈日,男人解下自己身上水囊,遞給洛黎,笑著開口:「姑娘,我之前不是與你說,我的好上官給了我許多食物和水嗎?」
洛黎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把葫蘆口傾斜向他的水囊里倒著水。
「你可知,我那上官哪來的這些?他把他全家十幾口人,最後的口糧給了我,他說,『這鬼太陽不消失,僅靠這些食物我們是活不下來的,不如都給你,至少還能讓別人活下去。你可不要私吞跑路啊,你比我聰明,我都懂的道理,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我那上官拿自己一家人的生命來威脅我,因為他知道我是個好人;姑娘,你是個善良的人,一個比我還在乎他人性命的人,而我,比我的長官聰明。」
低著頭裝水的洛黎,聽他講到此處,意識到不對,猛然抬頭。
眼前男人坐在地上,胸口赫然扎進去一支利箭。
「你在做什麼!」水囊砸在地上,洛黎趕緊撲向這個奇怪的男人,想要用手按住他傷口避免失血。哮天跟著叫了一聲,又趕緊回頭把葫蘆和水囊銜起來。
「不用怕,箭矢不拔出來,不會有什麼血的。」
男人大口喘著氣,向洛黎交待,「好心的姑娘,樹實在不忍心再拖累您的行程。你至西北時,能否將這弓箭轉交給在邠邑的司射大人。」
「太陽越來越熱了,樹活不活無所謂,早日把弓箭送到,還有很多人可以活……」男人呼吸愈加吃力,他將弓遞到洛黎手中。
時間緊急,太陽一日熱過一日,就算他將弓箭送到驛站轉給下一站,也不過是再拿十幾口人的乾糧,讓那人再一跑一會。
他可不會有他樹這麼好的運氣,遇到個這麼傻的姑娘。
那個倒霉蛋會被曬死,倒霉蛋的長官死的比倒霉蛋還早,統統餓死、渴死哈哈哈哈。
男人想到這裡笑得特別開懷,我可真壞啊,想到同僚會死竟然這麼開心。
真壞啊,知道了眼前傻姑娘是個在乎人命的善良人,就把屬於自己的責任轉嫁給了她。
還用自己的性命加重籌碼,「威脅」她把弓箭送到。
他笑著撫上自己心口的箭,默默許願,偉大的黃帝先祖,我願獻祭自己的生命,賦予這支箭希望,讓它成功射向可惡的太陽,保佑我的同胞度過這次難關。
樹咬緊牙關,攥緊箭矢,拔出心口的「震天箭」,交給洛黎,「姑娘別嫌棄,您趁著還沒凝固,往泥土裡蹭蹭就好了。」
看著眼前瞪大雙眼,滿目驚恐、淚痕未乾的姑娘,樹終於不再露出虛偽的笑,真誠的問著洛黎,「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洛黎,黎明的黎。」洛黎哽咽地回答他,雙手緊緊按壓著他噴射著鮮血的胸口,箭矢帶出的血跡噴灑在她的臉上,配合著她慌亂的的動作,顯得她狼狽又滑稽。
「真是個好名字——洛黎,你一定會為大家帶來擁有黎明的夜……」
男人握住箭矢的手緩緩張開,垂墜貼在乾裂的泥土上;他那黝黑眼皮下,閃亮的眼眸卻再也沒有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