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黎在朝歌頹廢的時候,楊戩終於遊歷歸來,再次來到雲台山,完成當初洛黎託付給他的任務。
龍女在洛黎離開他們後兩月,就回到了西海。西海三公主看到了人間疾苦,方知道自己的傲慢與認知的淺薄,回到龍宮閉關清修。
當然更多是受不了楊戩的冷淡,他非必要並不開口說話,兩人間缺了洛黎做潤滑劑,根本相處不下去。
西海龍宮中楊戩昏迷時,看著那張俊朗的臉,三公主尚且沒覺得他無趣;真到二人遊歷相處,他木訥至極、一句話不說,驕傲的龍女受不了這種沉默。
以救命之恩換來的同游洪荒,持續了不到三個月就結束了。
龍女離開後,楊戩獨自遊歷洪荒大地,降妖除魔,將自己之前救母受到傷害的人間犁清一遍。
雲台山的雲霧依然茫茫,神山依舊大半隱在縹緲的雲霧中,與楊戩上次登臨並沒有什麼區別。
上次?
上次來是他與妹妹一別多年,再次重逢。他努力回憶當時的畫面,是妹妹的淚水,還有……笑容,妹妹啃著兔腿肆意的大笑。
回憶間,楊戩已落在紫虛洞前,因著之前已從山腳步行而至以示尊敬,這次楊戩便沒再行這麼多虛禮,很有效率的直接在紫虛洞前站定,對著洞門深深一揖。
「晚輩楊戩前來拜訪娘娘,受友人所託,有一物要交予舍妹。」
片刻後,洞門之內飄出一縷彩霧,一名身著淺霞色短衫的仙童緩步走出,正是女媧座下童子彩雲童兒。
「道兄且隨我來。」
見到童子,楊戩意識到女媧娘娘此刻正在洞府,便肅正顏色,恭謹的隨著彩雲腳步走近洞府深處。
府中玉座之上,女媧靜靜端坐,彩雲走到她近前,便退至一側垂手侍立,與碧雲分站女媧兩側。
楊戩躬身作揖,正式拜見女媧。
「晚輩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座下,玉虛宮三代弟子楊戩,拜見女媧娘娘。」
女媧眉眼遼闊淡遠,容貌無世俗女子的嬌妍,也無聖人的盛氣凌人,只有無限的包容與柔和,對著楊戩溫聲開口,「無須多禮。碧雲,你去喚嬋兒過來見她兄長。」
望著楊戩,女媧繼續開口:「一別經年,如今再見,你已入仙途,更習得八九玄功,殺伐濟世,於塵世多有勞苦。」
「你身負天命,前路多艱。可切記,神通能降妖除魔,卻難渡人心執念。」
「娘娘?」
楊戩眉心微蹙,不解女媧何意,但他迅速調整,感激於女媧聖人指點,「謝娘娘指點,楊戩銘記於心。」
正言談間,楊嬋已到,女媧向楊嬋亦意,由她招待兄長,在雲台山走走。
楊嬋領命,帶著哥哥走出洞府。
山間仙風清冽,漫捲的雲霧在腳邊流轉。
遠處崖邊傳來的飛瀑轟鳴聲中楊嬋望著兄長疑惑開口,「二哥,怎的會突然來訪?」
楊戩望著一年未見,氣質恬淡、愈發出塵的妹妹。
只見她髮髻間斜簪一枚樸素的木質小簪,楊戩看著這支簪子隱隱有些熟悉,但女兒家的東西,他並未就此多言。
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玉墜,將之託在掌心裡,遞予妹妹。
那是個如意小墜,上刻:事事如意,平安順遂
正是洛黎之前交予楊戩,讓她還給楊嬋的玉墜。
「二哥!你真糊塗!」楊嬋將楊戩展開的掌心推開,對著這塊玉墜堅決不授。
原來這塊玉墜是年幼的楊戩搶了她的墜子送給自己未婚妻洛黎的,楊家遇難後,逃亡的路上,洛黎有提過玉佩是楊父遺物,要堅決還給楊嬋。
楊嬋才拉出自己頸間玉墜和洛黎解釋,這如意本來就是楊父楊母準備送給未過門的媳婦的。
楊嬋配合大哥楊蛟戲弄二哥,特意戴著玉墜在二哥面前轉悠,引二哥上鉤,二哥果真上當,想將這墜子送給未婚妻。
楊嬋和大哥對二哥好一頓使喚、戲弄,大大的報了二哥日日欺負她的仇。
楊二和哥哥、妹妹簽了無數不平等條約,換來了這枚玉如意贈給洛黎。
「這塊玉佩,黎姐姐貼身佩戴多年,向來極為珍視,你一句輕飄飄不記得,就斷了彼此之間多年的情誼?」
楊嬋眼眶不自覺漫上熱淚,她想到洛黎和她的告別,她以為她只是要回家探親而已!
沒想到洛黎這個大騙子,她要和哥哥斷情!騙子!騙子!
楊嬋向著楊戩大吼,眼淚隨著激動的情緒跌落下來:
「二哥,你太讓我失望了!」
楊戩望著楊嬋哭著從頸間扯下的玉墜,細嫩的手掌和寬厚的手掌相挨,兩枚極為相似的玉墜分別靜靜躺著。
他眼皮微微顫動,掌心下意識合攏,手指微微摩挲著玉如意的邊緣的雲紋。
崖邊的山風依然呼嘯,瀑布的轟鳴持續震顫。
一如楊戩的心,「撲通——撲通——」劇烈的跳動撞擊胸腔,轟鳴作響,仿佛一下下撞在肋骨上,讓他隱隱發疼。
他緩緩抬起手,摸著自己跳動的心。
楊戩閉眼叩問自己的心,周遭的風聲、瀑聲、楊嬋的啜泣聲盡數被他隔絕在外,天地間剎那安靜下來,只剩下那顆不斷震顫的心。
這一年來,他睡夢間總會看到一雙眼睛,只有眼睛。
那雙杏眼有時蒙著一層水霧,淚光揉碎在瞳孔里;有時那杏眼瞪圓,含嗔帶惱,眼梢漲出一層緋紅;但更多的是一雙沾染血色、淡漠的眼睛。
他知道那是誰的眼睛
他沒有記憶,卻有情緒。
他抓緊胸前衣襟,這裡,堵得慌……
這一年,楊戩帶著哮天犬跋涉在洪荒曠野,莽莽群山橫亘天際,無數異獸妖物盤踞於山林水澤。
斬殺妖物後,他會下意識將那些腌臢物剝皮拆骨,龍女走之前對他甚是嫌惡。
看到長相奇異的妖獸,定好了斬妖的計策,他會揚起嘴角,轉頭向旁邊看去,見到身側空無一人時,再默默把頭轉回來。
楊戩清楚這是為什麼,他在找她,無時無刻在身邊各處,找她。
他的眼睛、他的情緒、他的理智,他身體的一呼一吸都在告訴他,他的本能在找她。
楊戩和自己說,我要去找回我的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