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萬仞,漫漫雲氣籠罩著玉虛宮瓊樓玉宇。三年寒暑流轉,時間在此地仿佛靜止,歲歲如常。
姜子牙三十二歲上山,今已七十有二矣,雖兩鬢微霜,但面容沉穩、神采奕奕、身姿挺拔,不見一絲老者垂暮之態,一如盛年青壯。
他常年居於桃園清修,日復一日打坐參道、誦經悟理,半生勤勉苦修,雖天資受限,但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只求仙道長生。
這一日,元始天尊端坐八寶雲光座之上,身披玄色流霞道袍,面容威嚴沉靜。
南極仙翁立於天尊左側階沿,十二金仙分立左右階下,分別為廣成子、赤精子、黃龍真人、懼留孫、太乙真人、靈寶大法師、文殊廣法天尊、普賢真人、慈航道人、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清虛道德真君,眾人各依位次靜立。
天尊雙目微闔,片刻後緩緩睜眼,聲音沉穩悠遠,在玉虛殿內迴蕩:「白鶴童子,去請你姜尚師叔前來。」
隨侍南極仙翁身後的白鶴童子,白衣勝雪、身姿輕盈,聞言躬身領命,化鶴翩然掠至西側桃園。
見得靜修的姜子牙,輕聲垂喚:「師叔,天尊有請。」
姜子牙聞言心中微怔,停下手中誦經的動作,心內暗忖。
四十年仙山修行,他極少踏入前殿,更是從未得師尊傳喚。
他不敢耽擱,即刻整肅衣袍,步履恭謹沉穩,快步隨童子奔赴玉虛殿。
行至殿前,姜子牙穩步上前,躬身作揖行禮,姿態謙卑恭敬,聲音沉穩懇切:「弟子姜尚,拜見師尊。」
元始天尊垂眸望向階下弟子,緩緩開口問詢,語調平淡卻自帶威儀:「你上崑崙,修行幾載?」
姜子牙垂首作答,語氣帶著幾分悵然與惋惜,眼底掠過一絲落寞:「弟子三十二歲上山,至今苦修四十年整。」
四十年青燈古卷、山林清修,他耗盡半生光陰,一心向道,從未有過半分雜念,只盼能得證仙道。
天尊微微頷首,道出天命定數,字字清晰、句句鑿實,斷了姜子牙半生仙緣:
「你生來命薄,仙道難成,只可受用人間之福。成湯數盡,周室降興。你與我代勞,封神下山,扶助明主,封侯拜相,也不枉你上山修行四十年之功,可早早收拾下山。」
此言一出,姜子牙身軀微微一僵,垂在身側的雙手驟然攥緊,指尖泛白。
半生執念、半生苦修,盡數落空。
他猛然抬頭,眼底滿是錯愕與不甘,素來沉穩的心神驟然紛亂,急切叩首懇請,語氣帶著幾分希冀與執拗:「弟子誠心出家,苦心修行四十年,歷盡寒暑、滾芥投針,從未懈怠,一心只求仙道,必不敢貪戀紅塵富貴,還望師尊垂憐!」
他字字赤誠,滿是不舍。崑崙是他半生歸宿,修仙更是他畢生所求,他從未貪戀紅塵繁華,驟然聽聞仙緣斷絕,萬般不甘在他心內翻湧。
元始天尊神色未變,無半分動容,語氣莊重肅穆,不容置喙:「你命緣如此,必聽於天,豈得違拗?」
十二金仙神色各異,太乙手托拂塵,神色淡然,早已看透劫數,心中有術可應對;玉鼎眉峰微鎖,已知日後同門交鋒、血染紅塵的慘烈景象;有人目光平和,事不關己。
但都緘口不言,只靜靜望著台下姜尚乞憐。
姜子牙叩伏於地,戀戀難捨。
南極仙翁見此情形,上前扶起姜尚,安慰他道:「子牙,機會難逢,時不可失;況天數已定,自難躲避。你雖然下山,待你功成之時,自有上山之日。」
天命既定,法旨已頒,字字皆是天道定數,無從違抗、無從更改。
半生仙夢破碎的絕望縈繞心頭,可面對師尊法旨、蒼生劫數,姜子牙不敢有半分推諉。
姜子牙推開仙翁,收斂眼底悵然,壓下心中執念,神色歸於肅穆,伏地沉聲領命:「弟子謹遵師尊法旨!」
只是塵心未定,前路茫茫,七十二歲高齡驟然入世,前路吉凶難測。
姜子牙再次叩首,聲音帶著幾分忐忑與懇切:「弟子領旨下山,只知俗世沉浮,未知日後歸宿何如,還望師尊指點迷津。」
元始天尊知他半生坎坷、前路跌宕,隨傳下四句鈐偈,道盡他一生宿命:
「二四年來窘迫聯,耐心守分且安然。
磻溪石上垂竿釣,自有高明訪子賢。
諸侯會合逢戊甲,九八封神又四年。」
元始天尊道罷,終是不忍,多說了句,「雖然你離山下凡塵,但還有上山之日。」
姜子牙凝神默記,將偈語字字刻於心間,心中忐忑稍定。
他知曉天命難違、大勢不可逆,既然仙途斷絕,那紅塵濟世便是他唯一道途。
姜子牙閉目擠去眼淚,深深叩首,行三拜大禮,拜別傳道授業的師尊,拜別四十年仙山修行歲月,拜別自己半生執念。
他眼底滿是不舍與鄭重,語聲微啞:「弟子謹記師尊教誨,定不負玉虛使命,不負蒼生大義!」
拜別天尊,姜子牙緩緩起身,轉身走出巍峨莊嚴的玉虛寶殿。
他折返桃園,默默收拾行囊。
行囊極簡,唯有半生相伴的一柄佩劍、一張古琴,幾卷道書、幾件布衣,無半分貴重仙物。
指尖撫過他居住四十年的蓬屋,望著眼前他照料半生的桃園,崑崙仙山雲霧渺渺,姜子牙心中萬般滋味,佇立良久。
望著漫天流雲,他眼底悵然漸斂,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堅毅。
前路縱使風雨坎坷、窘迫連連,既然是天命所託、師尊所命,便唯有一往無前、躬身踐行。
整理妥當行囊,姜子牙最後回望一眼祥雲環繞的玉虛宮,毅然轉身,踏步下山。
忽聞仙鶴長鳴,姜子牙探身察看,正見白鶴落地化為童子,竟是南極仙翁守在麒麟崖畔,靜候姜尚。
崑崙山上玉虛宮,獨南極仙翁帶童子送別姜尚,臨行殷殷吩咐:「子牙,前途保重!」
清風捲動素色道袍,姜子牙躬身拜別南極仙翁,一步一步走下崑崙,走進屬於他的命運——輔周伐商、封神定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