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進洞之後,看見剛才困住他的道人坐在左邊,自己師父坐在右邊。
他那前父親,也站在洞內。他有心上前繼續教訓他,但思及師父和那道人都在此,便未妄動。
太乙朝他招手,「過來,與你師伯叩頭!」
哪吒聽師父介紹此人是師伯,便沒有違抗師命,老老實實下拜,轉身又拜師父。
太乙真人又道:「李靖過來。」
李靖俯身對著真人下拜。
太乙真人緩緩開口:「翠屏山之事,是你心量窄小,故此父子失和。」
哪吒在旁氣得死盯著李靖,恨不得生吞了他。
二位仙人早知哪吒心意,只對二人囑咐道:「從今父子不可以再相鬥!」
便讓李靖退下,哪吒在旁敢怒不敢言,只急的抓耳撓腮、長吁短嘆。
太乙真人暗笑,搖頭朝哪吒吩咐道:「你也回去吧,好生守好金光洞,我與你師伯下棋,一會就回。」
哪吒聽到師父如此說,心花怒放。
慌忙出洞,跟洛黎招呼一聲,便準備踏起風火輪就走,「我去捉李靖,你在此等我!」
「我也去!我怕見你師父,快帶我走!」洛黎裹著混天綾往哪吒身邊跳去。
哪吒聞言,只能緩了追擊腳步,帶上洛黎,朝李靖追去。
往前趕去,果見李靖要土遁逃跑,趕緊揮動混天綾上前,要困住李靖。
洛黎被哪吒放在山崗上,看著自己身上的束縛追著李靖而去,只覺輕鬆。
正在這時,又一道人出現,將李靖護在身後!
不?怎麼還有?不說哪吒的氣悶,洛黎看著都疲勞了。
哪來的這麼多人,一關關的呵護李靖啊?!
「你是不是也要困住我教訓一遭?」
哪吒冷笑,仰著頭並不服輸,對著道人直言道,「你要教訓就快快教訓,揍完了,我好繼續跟著李靖打殺他!」
「你可是哪吒?你為何事趕殺父親?」
哪吒便耐心的又講了一遍。
道人說:「你既然在五龍山講明了,答應了你師父,現在又趕李靖,是你失信!」
哪吒只道,今日必要殺了李靖。
那道人便拍了肩膀,推他上前與哪吒纏鬥。
李靖膽怯不敢上前,「先生,這畜生力大無窮,李某打不過他。」
道人失笑,只讓李靖打了再說。
洛黎想明白這是哪一幕了,正是李靖被授予寶塔,鎮壓哪吒的一幕!
見李靖拿著佩劍要與哪吒對抗,洛黎趕緊大喊:「哪吒!這是陷阱,別與他斗!」
「且忍一忍!我們回去吧!你打不過他們!」
那道人正是燃燈,要藉機幫李靖教訓哪吒一番,重振父親威嚴。
聽聞洛黎發言,他有些許失笑,朝著洛黎點了點頭,示意他聽見了。
洛黎站直身子,也低頭回禮。
燃燈被點破意圖,便沒再祭出玲瓏寶塔,讓哪吒親身體會火燒之痛。
而是將寶塔與法訣直接交給了李靖,叮囑他千萬別讓塔離身,這塔可收服哪吒,只你能放他出來。
燃燈道人對著哪吒語重心長叮囑:"哪吒,你父子要和睦,此後都是一殿之臣,輔佐明君,成其正果,不要再為前事糾葛。哪吒你們且回去吧。"
哪吒不服,想要繼續斗,被洛黎死死拽住了胳膊。
「別上了,你聽我的!天命所歸,所有人都在護李靖性命你還沒看出來嗎?!你上前殺他,只會一遍遍吃苦受難!」
洛黎抓住哪吒和他點明一切,語氣懇求,「他手中寶塔,專克你本領。只要他塔在手,你就奈何不了他!」
哪吒緩緩推開她手,盯著李靖,並不放棄,堅決要殺他。
洛黎閉上眼睛,緩緩呼氣,不再看眼前景象。
果然,耳邊傳來哪吒的慘叫……
玲瓏寶塔落地將哪吒罩起,燃起熊熊烈火,焚燒著哪吒的神魂,哪吒在烈火中不斷翻滾、慘叫。
直到他再也忍不住,開口求饒。
童聲稚嫩,一聲聲呼喚,「我錯了,真人我錯了,饒過我吧!啊啊啊啊!真人!哪吒知錯了!」
洛黎心如刀絞,兩行清淚自臉頰緩緩流下。
這是他的命,洛黎你不要心疼他,這是他的命,他得吃了這頓打,才能記住痛,以後才會老實。
洛黎閉眼聽著哪吒慘叫,跟著他的求饒慘叫,低聲啜泣。
燃燈道人見效果達到,吩咐李靖將人放出來。
「哪吒,你既已認錯,當是認李靖為父,你與他叩頭!」
哪吒脊背挺直,堅決不肯,燃燈又要祭塔。
洛黎慌忙上前摟住那個倔強的孩童,「何必欺人太甚,他既已認錯,又何必苦苦相逼!李靖就一點錯也沒有嗎?」
洛黎伸手抹去眼淚,指著李靖大喊:「子不教,父之過。你這麼多年有管過孩子禮教嗎?讀書、識字、武藝、禮儀,那一樣你教過他?他還不到十歲,小小孩童你不教,他能懂得什麼道理?」
「龍王水淹陳塘關,惹出禍事,他一肩擔之,剔骨還肉,一刀刀刮下去,你有心疼嗎?你趕盡殺絕,砸他金身不給他留活路!激怒龍王是他的過錯,那對遭遇水患的流民不管不顧,哀鴻遍野是誰的過錯?!」
洛黎呼吸急促,雙目赤紅,扣緊哪吒雙丫髻,將他摟在懷裡,護著他不讓眼前二人再傷他分毫。
「你李靖對子不仁,對民不義,你就是一個不仁不義之徒!哪吒斬你沒錯!」
洛黎在賭,賭眼前這道人是真慈悲,不會傷及無辜凡人,從而對哪吒保有一絲寬宏。
「罷了,今商紂失德,天下大亂,李靖你辭官歸隱,暫忘名利吧。待武周中興,你再出來立功。」燃燈道人嘆了口氣,沒再難為哪吒,只對著李靖交待。
李靖叩首稱是,土遁離開。
燃燈向二人點頭示意,也離開山間,獨留洛黎緩緩放開哪吒,泄力倒地。
哪吒被洛黎放開,看著她癱坐在地上,輕聲呢喃:「真醜。」
「哈?」洛黎聽他此言,火冒三丈,氣得一巴掌呼向他後腦勺!
合著我剛才豁出性命把這小子救下來,就得到一句嘲諷!
現下洛黎的確不好看,淚痕、灰塵糊了滿臉。
「我是說,你的弓的確好醜。」哪吒並未因洛黎教訓而生氣,只低頭輕聲呢喃。
洛黎不解他的腦迴路,這個時候,為什麼要提她的弓?!
「真醜。」哪吒又一次開口,心想這弓弦的確配不上弓與箭。
「喏,這個送你。」
一根通體瑩潤乳白,間雜淡淡青紋的長繩,靜靜地躺在孩童小小的掌心。
洛黎疑惑,捏著繩子提起來端詳,「這是什麼?」
「原本打算送過李靖那老匹夫的腰帶,他不配,現在送你了。」哪吒歪著頭看著山間的草木,無所謂的說道。
洛黎僵硬了……
腰帶?是東海龍王三太子的龍筋吧!
洛黎記得她與靈珠子分開的最後一天,他拿著她的長弓極盡嘲諷,還讓她給弓取個名字。
「你記得?」洛黎熱切的望著哪吒,輕聲呼喚,「靈——」
「閉嘴!我警告你,這是我哪吒送你的,與他無干!」
哪吒拿起長槍,指著洛黎鼻尖,三昧真火在他身後蒸騰。
「怎麼他假惺惺在洞府里藏了信息引我去找,就顯得是他功勞了?」
洛黎不管眼前人的敵意,只抬眼望著他,目光黏在他稚嫩的面容上捨不得挪開,熱淚悄無聲息蓄滿眼眶。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記住,他是他,我是我!我是哪吒!他已經死了!早死了!」
洛黎不管哪吒身上的真火,撲上去抱住他,嚎啕大哭。
「為什麼又是你!靈珠子我好想你啊!」
哪吒在洛黎撲上來前,趕緊收攏了全身真火,僵硬得被人摟在懷裡。
「為什麼!為什麼留我一個!為什麼只有我一人記得這一切!你們都好狠的心!對我好狠啊!」
女人雙臂牢牢將孩童箍在懷中,臉頰貼著孩子單薄的肩頭,淚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脖頸上。
哪吒感受著淚水滑落的軌跡,只默不吭聲。
「為什麼你明明已經走了,還要提醒我一切存在過,為什麼啊!!!」
「我好想你們啊!你們不要留我一個啊!」
洛黎將懷中人摟的緊緊的,像抓住一根稻草,再不願放開。
「靈珠子,我撐不住了……」
女人的脊背不住的聳動,無盡的嗚咽聲,混著她呼喚別人的名字,不斷響在哪吒耳畔。
他沒有再推開她,她是那麼悲傷絕望。
像他死得那天,娘抱著他哭得那樣絕望。
孩童緩緩伸出手,回抱住在他肩頭哭泣的女人,學著小時候母親哄他的樣子,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