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季桓興奮勁還沒下去,身上帶著雪沫,笑得明朗:「今天人太多了,後面我都不敢從大坡上加速滑,就怕撞到人,我們改天人少的時候偷偷玩。」
商珩看了眼天色,太陽西斜了。
外面的氣溫很低,兩人臉上都凍得有些發紅,但絲毫無損他們玩樂的心情。
晚飯很簡單,直接將之前的肉菜都撿一碗放到鍋里蒸就好。
季桓想到商珩喜歡吃米,特意蒸了乾飯。
感謝他今天帶他滑雪。
菘菜已經吃了一半了,牆角還有二十多顆,蘿蔔還有一筐,足夠他們吃上一個多月的。
小溪村過年很熱鬧,外嫁的女兒,在外做長工短動的兒子,都趁著年節回來了。
拖家帶口的,村口從初二開始,每天都有客來往,進進出出的。
但這份熱鬧不包括他們新落戶的這塊地區。
他們的親朋好友大多折損在去年九月的洪水裡,留下的人不多,還都被分配到 不同的村落,身上沒錢,不僅冬日難熬,就更別說走親戚了。
季桓家來拜年的就只有村裡的小孩,因為之前滑雪的時候,他掏了幾塊花生糖給小孩分了,許是知道他家有糖吃,偶爾能在家附近看到小孩探頭探腦的身影。
他們都不愛吃糖,家裡的糖塊供奉了天地後,就被季桓拿去分給村裡的小孩了。
每戶人家基本都有孩子,糖塊沒那麼多,都是一塊糖掰成三份分給他們。
經過這次分糖的情誼,季桓在小溪村的小孩緣好了不少,走在路上有小朋友見到他們,都會主動問好。
說來也奇怪,年三十晚上還下了一整晚的雪,可從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沒有再下過雪,一直都是晴天。
即使室外的氣溫都在零下,雪也沒有化,可光是不下雪就足夠了。
別人家忙著走親戚。
季桓倒是沒有閒著,不是拖著商珩去滑雪,就是去近山轉悠,甚至在商珩釣魚時也給自己做了把簡易的釣竿,坐在那兒釣魚還沒到半個時辰,人就已經昏昏欲睡了。
最後被商珩叫醒,讓他回家去睡覺,外面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得風寒。
初六,雪又開始淅淅瀝瀝的下了。
商珩正在把之前拜神祭天地的雞砍成塊,放到淺口的瓦罐里煮湯。
供桌上的肉跟酒水都要等到年初三再撤,這天氣滴水成冰,別說放幾天了,十天半個月都不會壞。
前兩天他們都是吃之前炸好的年貨和臘肉,現在炸的扣肉也吃完了,正好外面下了雪,不適合出去玩,季桓就想吃火鍋了。
這年頭沒有牛油火鍋,牛對農家來說,真比命都重要,小溪村家裡有牛的也就兩戶,一戶是村長家,另一戶家中人口多,三代同堂,光是孫子孫女就有六個,家中勞力多,也有一頭黃牛用來耕作,其他的人家都是純靠人力。
商珩把外頭凍得邦邦硬的雞翻了出來,他們拜神的雞都是白灼的,什麼都沒放,正好適合用來熬雞湯打火鍋。
熬湯的任務交給了商珩,商母是港城人,商珩從小喝湯喝得多,有經驗,季桓在一旁洗各種蔬菜。
扒了顆菘菜,外面軟掉的大葉子剁碎了餵雞,留下菘菜芯跟青綠的嫩葉子,蘿蔔也削了一盤子,切成片,還有之前凍好的豆腐,也撿了一盤子出來。
冬筍,蕨菜乾也洗了一盤子。
兩人拿著凳子坐在泥爐前,旁邊的桌子放著各種菜。
瓦罐里的雞肉隨著湯水翻滾著。
先喝湯,在吃肉,最後放菜進去煮。
季桓咬了口蘿蔔,甜滋滋的,「要是有芝麻醬和油辣子就更好,光是放辣椒碎和蔥花蘸著吃,有點單調。」
他們家裡的調料有限,他們吃的這火鍋也特別的養生。
商珩倒是覺得挺好的,他口味淡,之前聚餐吃火鍋,這人除了吃兩口青菜,其他的基本都不吃。
季桓還嘀咕過他挑剔,不懂紅油火鍋的美味。
桌上的菜不少,罐子裡還有半隻雞,到最後,連著桌上的六盤菜都給吃完了,菜葉子都沒留下一片。
季桓放下碗筷,看到那幾個空碗,嘴角抽了抽,他們吃的還真多,也是,過了年他們在這裡也是十八了,季桓以前十八九歲的時候,每天三碗飯,夜宵還能再吃一頓。
商珩看著斯斯文文的,吃起來比季桓還狠。
季桓嘆氣:「得想辦法掙錢了。」
否則,他們連飯都吃不起了。
總不能像剛到小溪村那樣,頓頓不是稀飯就是饅頭吧?
商珩慢條斯理的擦手,「我們手頭上的銀子湊起來,也有差不多四兩,不多,不過做點小生意還是可以的。特別是,元宵節快到了。」
春節大部分人都在走親訪友,元宵不同,元宵是要出去外面玩的。
前兩天有小孩子來他們家附近玩的,有些八九歲的小姑娘都知道元宵那天鎮上有花燈看,還有唱大戲的,光是想想就熱鬧。
季桓眼睛都亮了。
在家賦閒多日,兜里的銅板一天比一天少,總算又能掙錢了。
四兩銀子,連塊水田都買不起,村里水田要六兩銀子一畝呢,不過對他們來說,這四兩銀子攢的不容易,是他們天不亮就起來幹活辛苦掙下的。
季桓目光灼灼的盯著他,「你想到做什麼了嗎?」
商珩指尖敲著桌子邊緣,「自古以來,都是女人和小孩的生意最好做。」
「嗯嗯。」
商珩想到上回去縣裡,看到那些女人都上的髮飾絹花,鳳眸眯起,「我們可以去批發一些頭繩絹花到鎮上賣,木簪子,梳子也可以進一些。」
絹花和頭繩給年輕的姑娘們準備的,元宵也可以說是簡易版的相親會,定下婚約的小年輕礙於男女大防,平時都不會私下見面,頂多男方拿過去女方家裡送東西或者幹活時才能見上一兩面。
而在元宵這天,有婚約的姑娘小子們,都會約著出來逛街,長輩也不會說什麼,出來逛街自然不可能是空手的,總得討人家姑娘歡心吧?
不用買什麼貴重的,一朵絹花,兩根頭繩,這種精緻又不貴的小東西,再合適不過了。
還有那些沒到年紀的小姑娘們,跟長輩出來賞花燈的時候,看到那些小首飾,也容易心動。
至於木簪,梳子這些就是給那些成了婚的婦人或者嬸子準備的。
要說家中掌握經濟大權的,還是上了年紀的婦人手裡的銅板多。
商珩解釋著,季桓也覺得有道理。
「那我們是去縣裡進貨?」
「嗯,上次我們去買布的時候,我看到鋪子裡有賣頭繩跟絹花的,樣式還挺多的,鎮上的布坊花樣沒有縣裡多,如果我們要在鎮上擺攤,最好去縣裡找貨源。」
說是紅頭繩,其實就是挺簡單的紅絲線,縣裡這種各色的絲線都是一捆一捆的賣的。
一捆能截成好多條紅頭繩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縣裡?」
「不急,現在離元宵還有九天。」商珩道,「鎮上的鋪子都是初八過後才開門,我們初八去縣裡。」
正好留了一些時間給他們。
季桓想到家裡還有一整罐子的拐瓜糖,他們也不怎麼吃,就最開始的幾天有些新鮮感,後面就沒動過了。
「我們的糖漿還有那麼多,平時也不吃,元宵那天小孩子應該挺多的,要不弄點花生糖一起賣?」
商珩想了想,「也行,不過我們又要賣頭飾又要賣糖,怕是沒有那麼多時間打包,就單片單片的賣。」
季桓點頭,「行,一片一片的賣,正好,油紙還有一些,裁成小塊,我們賣兩文錢一塊,比糖葫蘆便宜,應該有不少人願意買的。」
小孩子出來玩看到好吃的,都會鬧著要買,那些不捨得花四文錢買糖葫蘆的,知道有兩文錢的花生糖,肯定願意少花兩個銅板買一個堵住自家孩子的嘴。
雖然又要開始忙起來了,但季桓臉上都是笑意,「明天不能睡懶覺了。」
趁著這幾天無事做,把花生糖做了,再過幾天他們還要去縣裡。
拐瓜糖他們也是一回生兩回熟了,第二天,季桓他們家又開始飄起了甜香的味道。
他們留的那罐子糖漿全都做了,最後出了四斤半的糖,切塊足有一百六十個呢。
季桓一邊把糖片往竹盒裡裝,一邊想著能換多少銅板,眼睛都要笑沒了。
去羅川縣那日,兩人背著背簍,穿著厚厚的棉衣往鎮上趕。
羅川縣仍舊繁華,雖是還在過年期間,兩側的店面都開的七七八八了。
季桓他們不是頭一回去布莊了,只不過之前他們買的都是便宜的粗布,這會兒是要看那些精細的頭繩絹花。
掌柜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聽說他們要絹花,數量還不少,把店裡的幾種最受歡迎的絹花種類拿了出來。
「這是我們店裡賣的最好的幾種絹花,這是牡丹的,用的是桃紅和大紅的絹布堆成的,一朵用料不少呢,許多新婦喜歡帶,還有十幾歲的姑娘們,也喜歡這種顏色艷麗的款式,這是芍藥,用淺粉的絹布堆出來的,顏色粉嫩,很襯膚色,還有這個......」
掌柜拿的都是花朵中等偏大的款式,一朵花的價格就要十幾二十文,這還是他們買五十朵以上才有的價格。
商珩直接道,「掌柜,麻煩給我們拿一些花朵小,用料少的。」
元宵燈會,賞燈的大多是鎮上和附近村子的居民,平日裡都是以種田謀生的,哪捨得花幾十文買一朵沒什麼大用只能看的花兒?
就算是買,頂多花個十文八文,買一對小的花兒戴著,更多的是給買頭繩的,頭繩便宜,一文錢一截,花個三四文就能買一條長的,足夠纏許久了。
因此,哪怕掌柜的說的天花亂墜的,商珩還是堅定的買了那些用料最少的絹花。花形不大,就銅錢大小,都是一對一對的賣的。
掌柜的叫價一對八文錢,也是五十買才有這個價,要是少了,就得九文一對了。
商珩直接對半砍,「四文。」
掌柜的,「......」
不是,這砍的也太狠了吧?
「我這可是絹花,娟!還染色了,就算花小了些,哪裡就只值四文錢了?」
商珩面不改色,「掌柜的,你這花都是用邊角料裁的,花朵也不大,而且我們買的量多,你要是願意四文錢一對賣給我們,我給你要一百對絹花。」
「不成不成,四文太便宜了。」掌柜的肉都在痛,「最少六文,六文一對,你要是要一百對,我再送你兩對。」
商珩跟掌柜的拉扯了下,最後還是以六文的價格舀了一百對絹花。
淺粉的,桃粉的,鵝黃的,嫩綠的都有。
花形也不痛,桃花,杏花梅花都有,嫩綠的顏色還做了些柳葉和竹葉的花樣,小巧別致。
商珩還挑了兩捆紅頭繩,一捆五十文,能截大概八十段。
掌柜的數好了一百零二對絹花,讓商珩清點。
季桓把背簍的袋子拿出來。
這些絹花輕薄,風一吹就飄起來了,可不能直接放背簍里,到時候坐騾車回去,容易丟。
商珩思量了片刻,還把牡丹,芍藥和月季的大絹花也拿了一對。
這些絹花顏色艷麗,料子也多,一朵就要二十文。
光是這三對大絹花,就花了一百二十文。
聽掌柜的說,平時他們賣也是賣三十文一朵的。
二十文已經是給他們的低價了。
季桓看著商珩遞出去九串銅錢,再看看手裡輕飄飄的袋子,算是明白了為什麼布莊能開那麼大了。
開布莊是真掙錢啊,不僅能賣布匹和成衣,連做衣裳廢掉的布料緞子也能做成頭飾賣,真的是一點都不浪費。
出了布莊,兩人直奔縣裡的木匠鋪子。
木匠鋪子擺出來的大多是一些大型的家具或者擺件,還包括現在嫁姑娘最常見的箱子和百寶櫃等等。
季桓他們要的木簪和梳子是鋪子裡最不起眼的,通常都是學徒練手或者做大件時削下的小塊木料,為了不浪費才會製成這些不怎麼值錢的小件兒。
王木匠聽說他們要五十把梳子和三十隻簪子,明白了,「你們是做貨郎的吧?」
季桓笑眯眯的,「對啊,平日裡走街串巷的,掙個辛苦錢。」
王木匠道:「這些小玩意我們這裡挺多的,你們要的數也不少,我就給你們實價,梳子八文一把,簪子六文一根。」
季桓跟商珩對視一眼,商珩點頭,證明他的確沒叫高價。
在鎮上,一把梳子一般賣十文錢,木簪也是八到十文。看簪頭花紋的繁複,簡單的八文一根,花紋複雜的,十文一根。
王木匠不管木簪雕刻的花紋怎麼樣,統一賣給他們六文一根。
季桓把這些木梳和簪子放到絹花袋子上壓著。
背簍不重,零零碎碎花了近一兩半銀子,還是輕飄飄的。
季桓背著,嘟囔道:「怎麼還沒家裡的柴刀重。」
平時他們上山砍柴,空著背簍放一把刀的重量都比現在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