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村
商珩正在劈竹片,打算做一個長方形的網格,元宵那天把絹花別上去,方便讓客人挑選。
季桓早上做飯不慎劃傷了手指頭,做不了這種精細活,商珩打發他餵雞去了。
小雞們在這個冬天過的還算不錯,竹屋雖然有縫隙會漏風,但雞窩外頭綁了茅草,裡面也墊了乾草,季桓他們愛乾淨,每天都打掃雞窩,乾草隔個三五天就換一次,因此竹屋裡味道不重。
季桓看到商珩動作熟練的編織竹片,感嘆,當初端架子的富二代如今也成了一個鄉下泥腿子,瞧瞧,這編竹匾的動作多熟練,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位大少爺就是在小溪村長大的。
商珩編完一個格子,見季桓沒事幹,道:「你去把袋子拿出來,把絹花綁上去。」
季桓從房裡拿出袋子,裡面的絹花都堆在了一起。
商珩編的網格還挺大,一行豎著能綁十對,正好,一塊就能把一百對絹花都綁上。
季桓作為一個學計算機的,思路還是很嚴謹的,將絹花按照不同的顏色分開,那三對最貴最漂亮的花系在最上面。
紅的紅,粉的粉,黃的黃,綠的綠,乍一看跟彩虹似的,還挺吸睛的。
季桓笑道:「這個好,我都覺得好看,元宵那天肯定很多姑娘喜歡。」
至於頭繩,就直接圈在竹竿上,紅艷艷的,要多長現場截多長。
商珩看了看,想到什麼,去屋裡拿柴刀:「我再去砍兩根細竹子,做個支架。」
就可以直接將這片竹網格掛起來,也方便售賣。
都說元宵過後就是開春了。
季桓他們幫著準備燈會擺攤的準備,也是在元宵前一天,季桓洗完澡出來,忽然發現地上的雪薄了。
他眨了眨眼睛,蹲下身查看,還真是薄了一些,或許再過幾天,地上那些枯黃的草也開始冒嫩芽了。
元宵燈會,鎮上的街道都掛上了一長串的燈籠。
哪怕白天沒有點燭火,也足夠壯觀。
季桓跟商珩是凌晨來占位置的。
鎮上的花燈街上,人潮洶湧。
季桓他們占了一個不好不壞的位置,是在花燈街的後半段。
商珩把絹花和頭繩都交給季桓賣,因為他嘴巴甜會說話,又最容易討異性的歡心,這種需要跟婦人姑娘打交道的活兒,他自認不如季桓。
賣糖的活兒就交給商珩,木梳和簪子就擺在兩人中間,兩人都在一塊兒,要是誰忙不過來,另一個還能搭把手。
隨著太陽升起,來鎮上逛燈會的人也越來越多。
季桓趁機把攤子上蓋著的麻布掀開,露出一片色彩斑斕的絹花。
在日光的照射下,最上頭的那六隻華麗繁複的絹花就吸引了大半路人的注意。
尤其是姑娘們,目光在上頭流連,饒是沒有走過來,季桓都能感受到她們的喜愛。
季桓今日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裡頭的棉衣穿的是最薄的,哪怕有點冷,季桓也站得筆直,俊朗的臉上滿是笑意。
漂亮的絹花,旁邊還站著個人如玉的少年,他們的攤子前漸漸有人圍了過來。
大多都是年輕的姑娘。
一個穿著棉布的少女盯著那對粉色的芍藥,目光灼灼。
「小哥,這個怎麼賣?」
季桓取下一朵芍藥,拿在手上介紹,「這個芍藥嗎?姑娘眼光正好,這是縣裡最時興的款,好多小姐們都喜歡戴呢,而且這是用絹紗做的,這一朵芍藥用的料子不少,在縣裡布坊,一朵要三十文呢,今兒元宵,我們只賣二十八文。」
「那麼貴啊。」姑娘有些猶豫,她家境不錯,父母也疼愛,但是要花二十八文買一朵只能戴的花,還是太奢侈了。
「一分錢一分貨,這好的料子價錢當然會高一點,你可以拿著看看。」
姑娘想了想,看著芍藥的目光還是很熱切,但已經沒有購買的衝動了。
季桓暗道不好,忙指著下面相似的粉色桃花絹花,「姑娘你也可以看看這些,這一對桃花也是用絹紗做的,跟芍藥是相似的顏色,這一對因著花形小巧,一對只需要十文錢。」
「十文啊。」姑娘有些心動。
季桓趁熱打鐵,「對啊,而且桃花蘊意好啊,都說人面桃花相映紅,粉色嬌嫩,也襯膚色呢。」
姑娘被季桓說的意動,手不由自主就掏出了荷包。
「謝謝惠顧。」
開張了!季桓將銅板收進錢袋,繼續招呼其他姑娘。
買桃花絹花的姑娘幾乎是當場就戴上了,還問一起出來玩的姐妹好不好看。
人都是愛美的,季桓趁熱打鐵推薦其他不同的絹花款式,你要是決定紅色粉色太過艷俗,還可以選鵝黃的,要是清歡清雅的,也可以選柳葉壯實或者竹葉的,季桓很會聊天,又總是笑吟吟的,很多小姑娘或者年輕的婦人對上他都不好意思大聲說話。
商珩那邊同樣火熱。
元宵燈會是不少孩童能出來玩的機會,而會帶孩子出來賞燈的,也不會吝嗇兩文的零嘴錢。
不得不說,商珩這展示架做的好,尤其是那最上頭的三對大絹花,幾乎每個路過的婦人目光都會被吸引過來瞧一瞧,看一看。
鎮上的鋪子很少這些艷麗的花型,加上很多鄉里的婦人對於那些賣首飾的店也有一種畏懼心理,不打算掏錢買的也不敢讓人拿出來看,季桓他們直接擺出來,許多沒見過這麼精細絹花的婦人也會過來湊個樂子。
哪怕她們不買,也是個人氣。
何況他們的攤子還有梳子簪子這些低調實用的,有些婦人年齡大了,不適合戴絹花,但頭上光禿禿的只包個布巾,也有些寒磣,要是有個梳子或者木簪什麼的,看著也體面些。
季桓剛收了一個婦人十文錢,賣出一把木梳,就聽到熟悉的聲音。
「喲,生意不錯啊。」
張嬸子挎著個竹籃,正笑眯眯的看著季桓,張阿根跟在身後,母子倆顯然也是來逛燈會的。
「嬸子,張大哥。」季桓跟他們打招呼。
「你們這絹花擺的不錯,一眼看過來,最顯眼的就是你們了。」
季桓笑道:「都是商珩做的,嬸子你們來的挺早啊。」
「不早了,這會兒都上午了,說是晚點有人在前面唱戲,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張嬸子這個年紀的人,最喜歡這種熱鬧了。
商珩正在給兩個客戶包糖,抬頭看到鄰居,手下利索的拿了兩塊糖,「嬸子,吃糖。」
張嬸子擺擺手,「不吃了,剛在前面吃了包子,你們忙,我去前面逛逛。」
看著張家母子腳下不停頓的往前走,身後還跟著一些熟悉的村裡的人。
季桓笑道:「頭一回看到那麼多人出來。」
先前過年趕集都沒這麼熱鬧。
免費的戲可真吸引人。
戲劇開場的舞台被圍了一圈又一圈,老的小的都擠在那頭,要往看戲的方向走,必定要穿過季桓他們這條街。
有些年輕人見人太多了,擠不進去,就站的遠遠的聽,也能聽個趣味。
季桓他們攤子也很熱鬧,他精明,看到那些年輕姑娘和婦人都會主動招呼,要是身旁還有男子的,更是熱情。
「一年到頭辛苦了那麼久,在開春的時候賣個簪子/絹花/梳子犒勞一下,也有個體面。」
這樣熱鬧的節日,多是一家人出行的。
俊朗的男子+漂亮的頭飾,吸睛率*2。
季桓知道怎麼說讓人家聽了高興,有大方,三十文一朵的牡丹絹花也捨得給他們鄉下人把玩,就算買不起,看看也好啊,況且攤子商還有其實惠更便宜的,季桓誇起人來也是一套一套的,於是,那些男人就發現自己那些老伴/媳婦/未婚妻/女兒聽了,更意動了。
他們賣的價錢也不貴,都是正常的價格,季桓也不會因為看了不買生氣,誰來都笑眯眯的招呼。
一來二去的,頭繩和小娟花賣的最快。
那幾朵大絹花,只有一朵芍藥和一朵月季賣出去了,其他的都閒置在攤子上。
因為絹花這邊太忙,木簪和梳子都是商珩在招待,間或的給要買糖的人包糖塊。
季桓收錢收的不亦樂乎。
一直忙到午後,來逛燈會的人看戲的看戲,填肚子的填肚子,季桓才捂著唱空城計的肚子,跟商珩坐在凳子上休息。
鎮上的茅房離得遠,他們都不想來回跑,連水都是省著喝的。
季桓左右看看,指著一個賣油酥餅的攤子,「我去買兩個餅,你有什麼想吃的?」
商珩搖頭,「吃餅就行了。」
這裡的吃食賣的挺多的,油炸糕,酥油餅,炸丸子,肉包子,餛飩等等,應有盡有,商珩他們這一上午屁股就沒沾過板凳,還要招攬來往的路人,商珩現在嗓子都微啞了,他抿了口水含在嘴裡,慢悠悠的咽下去。
這樣的方法解渴而且不用多喝水,水不值錢,拿著竹筒去附近人家討一碗熱水還是很簡單的,主要是兩人自從在鎮上上過一次茅房後,心理陰影巨大,現在兩人都不太想去第二次。
鑼鼓聲伴隨著戲腔響了一個時辰,在未時末結束了。
沿路散開的觀眾還在回味。
「那個將軍唱的真是好啊,尤其是回來得知妻兒都不在了的那場哭戲。那個嗓子吊的可真好聽。」
「我倒是喜歡那個妻子,也演的好呢。」
「好傢夥,結束時銅板嘩啦啦的往台上蹦啊,這一場工錢不少啊。」
「我看到我們村摳門的老婆子都給上面扔了個銅板,這唱戲還挺掙錢的。」
「......」
季桓他們沒心思理會這些,這會兒許多看戲的都打算回去了。
街面上都是人,他們的絹花還剩一半呢,得趁機清掉。
元宵當天,是除夕之外唯一沒有宵禁的。
白日裡開燈,自然是沒有晚上好看。
季桓他們因著攤子上還有貨沒有賣完,得知晚上來的人里大多是年輕男女,更是不肯走了。
商珩還把家裡的燈籠帶出來了,只是個普通的紅燈籠,外面沒有畫什麼花樣,一個非常簡單的大肚燈籠,掛在攤子的竹竿上。
都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銷魂。
其實看美男也是一樣的。
不管是商珩還是季桓都說骨相優越那一掛的,眉長入鬢,山根高挺,下顎線宛如刀削斧鑿,被昏黃的火光一照。
俊俏的不像話。
季桓相當會利用自己的臉,朝著過往的小姑娘微微一笑,溫聲細語的介紹。
不多時,就能讓進帳十個銅板。
商珩在一旁自嘆弗如,季桓這性子,別說古代了,放到現代都能浪到飛起。
因著溫潤的人設被季桓拿了,商珩只能保持他話少沉穩的人設,這個簡單,本性出演就行,也有不少人吃商珩這一套的。
十五的月亮又圓又大,月明星稀。
這會兒天才黑了不到一個時辰,兩人就把攤子上絹花賣的只剩下三四對了。糖早在下午就沒了。
木梳子還剩一把,季桓把梳子往兜里一揣,「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剩下的一點小東西,賣不賣都行。
商珩挑眉「你不是說還要逛燈會?」
上午看到鎮上如此熱鬧,季桓還跟他說收了攤兩人也在鎮上逛逛,難得鎮上那麼熱鬧呢。
季桓送他一個白眼,「不去了。」
一天下來累的不行,季桓只想早早回床上躺著。
今天凌晨天不亮就趕路,一直待到入夜,要不是兜里的銅板在支撐他,他早就想回去休息了。
商珩輕笑,主動挑起籮筐,「我來吧。」
今天最辛苦的就是季桓,嘴巴從早到晚就沒停過。
回了家裡,季桓第一個跑到茅房,解決人生大事。
出來後,一身輕鬆。
不容易啊,總算能好好上個茅房了,不用在外頭深吸一口氣然後憋臉通紅直到走出茅房才能安然呼吸。
燒了鍋熱水燙腳,季桓迫不及待的鑽進被窩裡,連錢袋子都懶得數,扔進柜子里,把被子壓得嚴嚴實實的,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商珩泡完腳回來,床邊的椅子上燭火搖曳,火光映著季桓紅撲撲的臉,竟是已經睡著了。
「.......」
商珩掀被子進來時,進入被子的冷風都沒有讓他動一下眼睫毛。
可見是困極了。
元宵過後,好像打開了某個關竅。
積雪消融,枝頭地上,冒出稀疏的綠意。
春天就在大家還未察覺的時候到了。
地里的小麥經過一個冬天,也長高了不少,綠油油的在初春的寒風中抖動。
商珩剛從地里拔草回來,手裡抓著一把鮮嫩的薺菜。
路過雞圈時,還分了一些薺菜丟進去。
小雞已經長大了,硬邦邦的尖嘴在薺菜落地的瞬間就開始搶食。
你擠我我擠你的,熱鬧的很。
商珩把草鞋換了,放到牆邊,推開門,瓦罐里的水還是溫熱的,他端起喝了半碗。
舀了半盆水蹲在門廊下,開始洗薺菜。
剛冒出來的薺菜是最嫩的,也是最不好洗的,因著剛長出來沒多久,葉片和根都很細小,一不小心就容易扯斷。
薺菜好認,拔起來有一種特殊的香氣,正好前天在村里換了點雞蛋,可以包個薺菜雞蛋餡的餃子吃。
薺菜焯水剁碎,加入炒好的雞蛋碎攪勻,商珩把旁邊揉好的麵團拿來,切成小劑子,準備擀麵做餃子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季桓帶著笑意進了門,「呼,好久沒進山了,今兒一走差點認不清路。」
他手上拎著一根土人參,朝商珩晃了晃,「我今天運氣不錯,只是進去把我們欠的樹種了,剛好看到那個山坡正好有這一株長得茂盛的灌木,我瞧著葉子眼熟,往下挖了兩鋤頭,嘿,果然是我們的老朋友。」
人參的遠房親戚---土人參。
商珩眼裡也冒出欣喜,「看來老天還是喜歡你。」
土人參價值當然不及人參,可那麼大一個,也能賣個一兩多的銀子了。
季桓得意道,「那是,我從小到大運氣都不賴的。」
最倒霉的一次就是跟商珩來到這鬼地方,不過,也不是他一個人來的,而且同伴還是商珩,唔,也不算太倒霉吧。
季桓哼著曲子把土人參放好,然後洗手一起包餃子。
外面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春雨貴如油,尤其是這種不大卻又細密的雨,最能滋潤莊稼。
季桓道:「張阿根他們又開荒了。」
商珩道:「這裡糧食產量不高,不多種一些,糧食不夠吃。」
去年張家跟他們一樣,只種了兩畝小麥,這裡的小麥一畝地產量也就這幾天,張嬸子帶著兒子在地里忙活,說打算再開四畝地,種玉米和大豆。
不然兩畝地的麥子不夠吃,還得花錢買糧,不划算。
剛開的地肥力不夠,但就算少,前五年又不用交稅。開的畝數多了,也能攢下一些糧食。
季桓覺得他們兩畝地已經夠了,主要是他跟商珩打算等多雨的春天過去,跑一趟府城,倒騰些小買賣。
種地對他們來說,不算是謀生的重要手段,算是副業吧......?
季桓這樣想,有點想笑。
吃完飯,商珩把窗邊擺著的一排竹筒掀開看了看,裡頭白灰色的膏體已經凝固了。
這是他們前些天做出來的。
竹筒一共堆了有六個,一共用了有四斤的豬油。
光是肉渣就存了有一小罐子。
商珩摸了摸竹筒的肥皂,已經硬了。
「可以拿出來分成小塊了。」商珩道。
季桓將舊竹匾拿出來,用大葉子墊著,用鐮刀小心將竹筒分開。
一條條長圓柱形的肥皂被他們分了出來。
用棉線分割成巴掌大的一塊,大約二兩。
這些肥皂現在還不能立馬用,放上2-4周,陰乾冷卻一段時間後,效果更好。
沒錯,季桓他們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做一些肥皂出來掙錢。
算上前些天的元宵燈會,他們手上賺的銀子也沒有超過五兩。
來到小溪村也有小半年了,這裡經濟落後,百姓基本靠種地為生,鎮子不算大,但衣食住行需要的東西也都具備,商珩在冬日裡思索良久,決定做走商。
他們這裡位處中原偏北,別的不說,就說最基本的糧食,在小溪村,水田少而貴,一年到頭種出來的稻穀自家是捨不得吃,都要拿去賣錢,再換更便宜的粗糧。
畢竟一畝地的稻子產出也就兩百出頭,這還是沒有去皮的穀子,去皮之後,就只有一百多斤了,還不算要交的稅。
別說一家子了,一個大人一年的口糧都不止一百斤,吃是不夠吃的。可換成粗糧,一百斤的米可以換成兩百斤的麥子或者更多的玉米面。
家裡人多的,自然是換成粗糧才能讓家裡人活下去。
商珩打算去南邊屯一些精米到府城或者縣城賣,同樣的,羅川縣的苧麻鎮家家戶戶都會紡線織布,那裡的麻布價格便宜,如果要去南邊買糧,順便帶一些麻布過去南邊兜售,兩頭都掙上一些,這才划算。
可他們手上的銀子不足,要囤積貨物倒賣,手裡至少要有二十兩以上的銀子,才能掙夠一趟的錢,畢竟這麼一來一回,光是路程就得一兩個月的時間,要是囤積的貨物少,就不划算了。
而且,他們也不可能走著去南邊,也要有個代步的驢或者騾子。
這一筆一筆的,都是錢啊。
商珩便想弄點新鮮花樣掙快錢。
思來想去,肥皂是最簡單易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