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抬頭，就見馮蘭芷一身鵝黃色襦裙俏生生立在門帘邊，秋意捧著一個紫檀木盒跟在她身後。
她招了招手：「咱們姐妹莫不是心有靈犀，剛念叨你就到了門口，可見背地裡不能說人！」
「莫不是表姐正在說我的壞話？」馮蘭芷笑著往裡走，「虧我調了好香就巴巴地拿來給表姐呢！」
紅釧福了福身往外走：「奴婢去沏茶。主子久不在宮裡，這群小蹄子不知又在哪裡躲懶，馮寶林來了都不知道通傳一聲！」
馮蘭芷輕咳了一聲：「是不是我來的不是時候？」
青玉笑著扶她坐下：「沒有的事！您什麼時候來咱們都歡迎，主子小半年不在宮裡，宮人們難得鬆快了一段時候，如今規矩上散漫了些，紅釧正頭疼呢！」
崔琇搖搖頭：「也不知是誰，請了幾回都說沒空呢！」
馮蘭芷伸手拽著崔琇的衣裳晃了晃：「表姐~我那是真忙著呢！前些日子賢妃娘娘賞了我一塊上好的沉水香，我想著秋日裡也該換些暖人的香，照著古法試了好多回，得了兩小塊百濯香，據說是三國時吳主寵姬的秘方，拿它熏了衣裳哪怕洗上百回也是香的。」
崔琇伸手輕輕扇了扇，初聞如三月枝頭初綻的白茉莉混著蜜釀梨汁的清甜，細嗅之下，還有一股梅子滾落青石板的暖馥。
崔琇合上了紫檀木盒：「妹妹的手極巧！」
「表姐喜歡就好！」馮蘭芷喜笑顏開，「也不枉我閉門研究了這些日子。對了，剛剛聽青玉說要找我做什麼來著？」
崔琇看了一眼江順，他將包著香灰的帕子放在了案几上：「妹妹幫忙看看，這裡頭用了什麼？」
馮蘭芷拿銀勺挑了一點，放在鼻下嗅了嗅：「玉藤蘿、丁香皮……肉果……燃成灰燼不易辨別，我也只能聞出這幾樣了。」
「可有不妥？」崔琇追問。
「那兩味倒是還好，只這肉果乃是肉豆蔻的種仁，可致幻。用得多了會讓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神志漸漸不清。姐姐是從哪裡得來的？」
崔琇心道果然如此：「靜安堂。」
馮蘭芷一驚：「那鄧庶人豈不是被人害了？咱們要告訴皇后娘娘嗎？」
崔琇略略思索：「僅憑這點子灰末怕是不能說明什麼，而且靜安堂的人如今都被處置了，想再查清恐怕是難了。」
「用一個瘋癲的鄧庶人去衝撞韓婕妤的孩子，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馮蘭芷連喝了幾口茶，「背後之人好深的心思。」
崔琇點點頭，幕後之人確實好手段，可她這麼做只是為了有一個瘋子去除掉韓婕妤的孩子？那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靜安堂雖偏僻，倒也有好幾雙眼睛。找一個宮人不就行了，甚至都不用弄瘋，使些銀子或者拿捏下把柄，事後以畏罪為理由一頭碰死，豈不是更乾淨？
除非，她不得不除去鄧庶人。若是驟然離世必定惹人注意，但失子失寵的女人瘋了在宮裡就太平常了。
再想一想那日鄧庶人抓著皇后問她的肚子脹不脹……只怕她的小產有些貓膩，不過是正好趕上了她意外摔倒。
「表姐……表姐？」馮蘭芷伸手在崔琇眼前晃了晃，「你想什麼呢？」
崔琇嗯了一聲回過神：「我在想這宮中的手段真是防不勝防，以後用香也要格外注意了，最好是先拿給妹妹幫我看看才敢放心呢！」
馮蘭芷抬了抬下巴：「表姐只管拿來就是，要我說殿中省送來的終究俗氣，日後還是妹妹親自給姐姐調吧，保管與別人的都不一樣！」
崔琇掩唇一笑：「那就有勞妹妹了，托你的福，我也算是用上了私人訂製。」
「什麼是……私人定製？」
「就是妹妹親手給我做獨一份的香料。」
「我與表姐自小的情分，給你的當然要是私人定製。」
殿內言笑晏晏，崔琇隨興與馮蘭芷聊了起來，杏雨從外頭走過來：「主子，鳳儀宮的雲秋姑姑來了。」
「快請進來！」
「奴婢給昭充媛請安，給馮寶林請安。」雲秋不疾不徐給崔琇她們行禮。
崔琇笑著問：「雲秋姑姑快別多禮了，是皇后娘娘有什麼吩咐嗎？」
「是，皇后娘娘請昭充媛去說說話。」
馮蘭芷連忙起身：「既是皇后娘娘有請，姐姐快去吧！我改天再來找姐姐聊天。」
崔琇點點頭道：「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崔琇也沒多耽擱，換了身衣裳就去了鳳儀宮。
容音引著崔琇進了內殿，皇后靠在迎枕上，頭上戴著點翠祥雲的抹額。
崔琇規規矩矩行了禮：「娘娘這是身子不舒服嗎？可叫太醫看過了？」
尺玉忍不住抱怨：「還不是因為韓婕妤早產的事，太后把娘娘叫去訓了一頓……」
「住口！本宮縱得你越發沒規矩了。」皇后按了按額角，「只是近日沒睡好，有些疲累，不礙事。你快坐吧！」
尺玉給崔琇搬了個繡凳，她在皇后床邊坐下：「您還是叫太醫來瞧一瞧。」
「本宮沒什麼大礙，只是日夜憂心族人，皇上卻不肯周全一二。」皇后咬牙冒出一句，「可他卻要給韓婕妤封貴妃了！」
皇后以手扶頭，用力拍了下床沿：「族人受苦，仇人高升，這叫本宮如何睡得著？！」
容音趕忙上前：「娘娘別生氣，仔細傷了手。」
崔琇待皇后氣息平緩些，緩緩道：「娘娘無需著急，炙手可熱未必是什麼好事。這幾年韓太傅勞苦功高，妾在深閨中都曾聽聞『韓半朝』一說。」
「是呀，如今韓家在朝堂上的權勢越來越大……」皇后說著一怔，「你的意思是？」
崔琇微微一笑：「娘娘自幼熟讀史書，不過是憂心家人一時沒想到罷了。」
皇后臉上泛起一絲苦笑：「他連本宮的族人都容不下，更何況是韓家……可惜本宮如今連庇護他們都做不到。」
崔琇起身告罪：「妾接下來的話可能有冒犯之嫌，請娘娘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