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蘭芷有孕的消息第一時間送到了太極宮，魏曄正叫了崔徵議事，一進冬月，戶部就開始盤各處的帳，他這些日子是太極宮的常客。
崔徵當即深深一揖：「微臣恭喜皇上。」
自打蓁蓁入了宮，自己的夫人每月都要去城外的靈覺寺為她和馮蘭芷祈福，如今蘭芷有了好消息，想來她知道了也會高興。
恰好他那個姨妹——蘭芷的娘因著妹夫新納了一房小妾，一氣之下摔了茶盞離家，如今正在他府上住著。蘭芷有孕的消息一傳開，她怕是連行李都等不及收拾就要風風火火地回府去。這事夠她在府里挺直腰杆好一陣子，就算是要發賣幾個妾室，妹夫也會順著她。
蘭芷懷了皇嗣，只要不是蠢到家就知道該怎麼做，何況自己那個妹夫最是喜歡跟紅頂白，只怕要親自提著厚禮上門賠罪，八抬大轎把人風風光光接回去。
聽說是馮寶林有了身孕，魏曄確實有些意外，畢竟他去她宮裡不過是按著規矩，並未格外恩寵。
馮寶林雖然嬌俏，但他更偏愛溫婉明媚的女子，比如皇后，比如崔琇，她們身上那股從書香里浸出來的氣韻，後宮其他嬪妃怎麼學都學不來的。
不過到底是好消息，他還是高興的，雖不是最合心意的嬪妃所出，但皇嗣終究是皇嗣——該賞的恩典，該給的體面，自然一樣都不會少。
「傳旨，晉馮寶林為才人，再按著慣例送些賞賜過去。」
魏曄瞧著一旁的崔徵面色淡然，低頭看了一眼他呈上來的奏本，上面整齊羅列的表格如棋盤般經緯分明，各部支出一目了然。
自五年前崔徵首創此法，戶部那些原本糾纏不清的帳目便如抽絲剝繭般明朗起來，倒省了他不少頭疼，不聲不響就解了困擾朝堂多年的積弊。
魏曄的目光在崔徵身上停留片刻，忽而想起崔琇素日裡的溫婉妥帖，眼底不由浮起幾分溫和："崔卿這些時日夙夜操勞，朕都看在眼裡。戶部帳目能如此清明，多虧卿殫精竭慮，只是公務之餘也要好生保重身體。"
他摩挲了一下玉扳指，對侍立在側的安福道："去將前日進貢的那匣血燕取來，賜予崔尚書。"
崔徵忙不迭跪下謝恩，待直起身時，還是那副恭謹克制的模樣，又細稟了幾樁漕運改制的事宜，方才躬身退了出去。
魏曄放下硃筆，安福在一旁詢問：「皇上，是否去馮才人那裡？」
嬪妃有孕，除非是叫皇上厭棄了，否則都是要去看看的，不然落在旁人眼裡還以為皇上不喜歡這個孩子，沒得生出事端來。
瞧著魏曄忙完，安福就提了一嘴，也是怕他真忘了。
魏曄看了一眼滴漏：「不急，皇后近日咳疾反覆，朕先去鳳儀宮看看。」
皇后這頭，午睡起來被扶到軟榻上坐下，又在她腰後放了個軟煙羅靠枕，尺玉沖了一盞枇杷蜜露，她小口啜著潤嗓子。
容音在一旁輕聲回稟：「淑妃娘娘打發人來送消息，馮寶林診出一個多月的身孕。奴婢見娘娘睡得沉，沒敢驚動，眼下皇上已經傳旨晉為馮才人了。」
「嗯，懷孕晉位也是應當的，叫人送賞賜吧！」皇后將蜜露擱在纏枝蓮紋小几上，又添了一句，「馮才人與昭充媛關係親厚，多加一對玉鐲。」
似玉領著人去辦了。
魏曄踏入鳳儀宮時，就見皇后斜倚在羅漢榻上，正與容音低聲細語地商量著什麼。聽得宮人通傳，皇后急急扶著容音的手起身，鬢邊累絲金鳳的流蘇輕晃："臣妾給皇上請安。"
「不是說了私下免了這些規矩，聽聞你咳疾又犯了，太醫開的藥可還見效？」魏曄牽著她坐下。
皇后笑盈盈道：「多謝皇上關心，臣妾這是老毛病了，太醫們也沒什麼好的法子，只能細細養著。」
魏曄目光掃過案几上那盞紅褐色的水：「皇后喝的這是什麼？藥嗎？」
倒是不見藥味，反倒有些香甜。
「是昭充媛調製的枇杷蜜露，能叫臣妾咳嗽的時候好受些，難為她年年記得。」皇后往魏曄跟前推了推，「您聞聞，還帶著枇杷特有的果香呢。」
魏曄點了點頭：「她有心了。方才我進來時，你們主僕二人在說什麼呢？」
「臣妾想著，馮妹妹如今有了身孕，總該挪個寬敞些的住處。二公主還小，賢妃妹妹的長陽殿裡本就人多，殿中省明日要給馮妹妹指伺候的嬤嬤，將來生了還有照顧孩子的奶娘，那怎麼住的開呢？不管怎麼說都是要搬的，不如趁著現在挪宮，也省得來日手忙腳亂。」
「這等瑣事你吩咐一聲，交給底下的人去操心便是，身子不好就少費些神。」魏曄道。
「不妨事，臣妾整日躺著反倒容易乏悶。」皇后指尖輕撫茶盞，眉眼低垂，「那是皇上的骨血，臣妾便是日夜看顧也是應當的。」
魏曄心口驀地一刺，瞧著此刻她低眉撫盞的模樣，想起了他們那個沒保住的孩子。
「縈縈。」他握住皇后微涼的手，「你若願意，等這個孩子生下來，要是個兒子就抱到你這裡。」
原本他是想等著崔琇的，可她眼下還沒有消息，崔徵在旱災時調糧的章程、北伐大軍的輜重清單，樁樁件件都辦得極為漂亮，她的長兄也去了前線殺敵，就算崔琇真的生了兒子，他也不好再抱了，正是用人之際，總不能寒了崔家的心。
皇后一聽卻是驚愕了一下：「皇上打算把馮才人的孩子給臣妾？」
「若是她有福氣生下兒子的話。」魏曄喝了口茶，「縈縈不要？」
「臣妾不要。」皇后起身盈盈拜了下去，緩聲道，「皇上厚愛，臣妾心領了。臣妾失過孩子，便不忍叫他人母子分離。何況生母尚在，若強行將孩子抱來，日後孩子夾在生母與養母之間，反倒難做。再者，記在臣妾名下那便是嫡子，前朝難免要議論立儲之事。臣妾說句不當說的，要是日後這孩子資質平平，豈非誤了江山社稷？不如讓馮才人自己養著，到了年歲就挪去南苑，臣妾多照看些便是。這樣既全了母子天性，也省去許多是非。」
魏曄摩挲著玉扳指，皇后的話倒是提醒了他，中宮嫡子到底干係重大，他伸手扶了皇后起來：「罷了，我也是想著……縈縈說得對，是我欠考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