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安結束眾人散去，賢妃還是一如既往地安靜離開，馮蘭芷這回倒是沒緊跟著，扶著秋意的手快走到崔琇面前，紅著眼委屈地喚了一聲：「表姐……」
崔琇轉身看了她一眼：「回去再說。」
說著就上了轎輦，馮蘭芷只得慌忙跟上。
貴妃掃了一眼眾人，目光似有若無落在淑妃身上，輕笑一聲：「往日裡姐妹情深的，怎麼今日倒像是沒商量好似的？」
淑妃沒有接話，索性貴妃也不指望她回答，攏了攏白狐裘披風，催著人趕緊回宮。
這產後的虧空沒個一年半載地也養不回來，她如今怕冷得厲害，手腳常常都是冰的，皇上知道後特意賞了她這件白狐裘的披風。
貴妃輕撫著白狐裘的風毛，唇角噙著笑意。皇上待她終究是不同的，謝充容如今還在養著傷呢，皇上倒先給她送了東西。當初那幾句左不過是為著堵前朝的嘴，做做樣子罷了。
到了仙客軒，孫瑞打了個手勢，捧著銅盆、香巾的宮女們魚貫而入。
鎏金纏枝的銅盆里漾著玫瑰露，崔琇不緊不慢地洗著手，馮蘭芷瞧不出她的喜怒，心中越發沒底。
崔琇接過梨雲遞來的帕子：「都退下吧！」
宮人們福了福身，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孫瑞親自去關了門，守在了外面。
屋裡頃刻間只剩下崔琇和馮蘭芷，還有青玉、紅釧以及伺候馮蘭芷的秋意。
崔琇坐在榻上，在一片靜謐中開口：「說吧，怎麼回事？」
馮蘭芷緩緩落下淚來，聲音顫得不成調子：「表姐，我害怕。鄧庶人的孩子說沒救沒了，就連貴妃那樣厲害的人，不也……也早產了，我高興過後就只剩害怕，昨夜做了整晚的噩夢。我怕我保不住這個孩子，瞧著誰都覺得她不懷好意，皇后娘娘今早突然問起，我一時慌了神……只想著這宮裡唯有表姐不會害我，才……才說想搬來與表姐同住。」
她伸手攥住崔琇的衣袖，嗚咽道：「表姐，我沒有別的心思，我只是...只是怕極了...」
崔琇瞧著她哭成淚人，抽出帕子替她擦眼淚，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好了，我又沒說怪你，不過是乍聽了你的話，倒叫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你怎地也不先與我說一聲。」
馮蘭芷擦了擦淚，試探著道：「那表姐能不能去跟皇后娘娘說一聲，我還是想跟你住一起……只有表姐才會真心想我平安生下孩子。」
崔琇眼底浮起一絲為難：「怕是不能了，娘娘已經開了口，你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謝了恩，若是此時再去求，豈非拂了娘娘的面子？若是娘娘徹底撒手不管，你日後安胎怎麼辦？何況遷宮不是小事，想必皇上也是知道的。」
錦帕在馮蘭芷指間擰作一團：「那……那怎麼辦？」
「事已至此，你先好生挪去承香館，自己住總比寄人籬下鬆快些。」崔琇輕輕握住她的手，「日後我多照看著你就是了，咱們聚在一處反倒惹人忌諱，你不是沒瞧見今早她們的反應。」
馮蘭芷回握住崔琇的手用力點頭：「好，我都聽表姐的。」
「快回去吧，挪宮可不是小事，你要收拾的東西多著呢！秋意你仔細盯著，別叫人趁機動了手腳。」
聽到崔琇囑咐秋意，馮蘭芷的心穩了穩，又說了幾句就起身告辭，崔琇叫了孫瑞送她出去。
馮蘭芷走了，崔琇坐著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她看了一眼案上的錦帕，又垂眸凝視著自己素白的雙手，忽然開了口，聲音比平日沉了三分：「打水來，我要洗手。」
崔琇將手浸在水中良久，直到指腹都泛起淡淡的粉色，方才抬起手，紅釧替她細細擦了，青玉用小玉勺取了香膏替她塗上，力度適中地揉按。
紅釧叫住準備退下的杏雨，指了指案上那條揉皺的帕子：「拿去燒了，一片灰都不許剩。。」
杏雨捧著錦帕看了看：「紅釧姐姐，這方帕子還是簇新的，洗洗就成吧？」
「讓你燒便燒了，這上頭沾染了髒東西，主子有潔癖。」
杏雨一頭霧水，湊近帕子仔細瞧了瞧：「沒有啊，就是有些水漬……」
罷了，紅釧姐姐說有那便是有吧，正好要給主子熬藥，一會兒扔進藥爐子裡引火。
崔琇被逗得笑出聲來，心頭的鬱氣一掃而空：「好個促狹的東西。」
屋裡就她們主僕三人，紅釧一翻白眼，眼梢掛著幾分得意：「奴婢方才連茶都沒上呢！」
「難怪我口渴得厲害，還不快去給我泡茶！」
紅釧應了聲就往外走，正好和送完人回來的孫瑞打了個照面，孫瑞奇道：「主子夸紅釧姑娘了？奴婢瞧著她跟打了勝仗似的。」
「她確實長進了，手心沒白挨打。」崔琇瞧了一眼孫瑞，「人送走了？」
「是，馮才人走的時候還一直懊惱著自己說錯了話。」
崔琇沒說話。
青玉將香膏罐子收進螺鈿匣中，輕聲道：「主子無需難過，您早就知道會有今日，或早或晚罷了。」
「話雖如此，真到了這一刻心中總有些戚戚。」崔琇嘆道。
她很早就知道馮蘭芷嬌俏的面容下藏著算計。
世家裡流行請宮中告老的嬤嬤教家中女兒規矩，當年崔家為她重金聘來李嬤嬤時，姨母將馮蘭芷也塞了過來。
馮蘭芷總是錯漏百出，跪拜禮一整日都沒做對，氣得嬤嬤打了她的手心。晚間崔琇端著蓮子羹站在廂房外，從半開的窗縫裡望進去，馮蘭芷正對著銅鏡行跪拜禮，連指尖彎曲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哪還有半分白日裡笨拙的模樣？
崔琇帶著前世的記憶，看誰都帶著三分審視，哪怕覺得馮蘭芷嬌憨的笑裡帶著虛偽，還自嘲是前世被社會毒打得杯弓蛇影，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能有那麼多心思嗎？
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打那天起，崔琇就對這個表妹有了新的認知。
但人有城府並不是壞事，前提是這城府不是衝著她。
崔琇指尖輕敲著案幾：「靜觀其變吧！咱們宮裡那隻小老鼠可看好了？」
「主子放心，季安跟江順不錯眼地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