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聽得她聲音有異，心頭一緊，連忙扶住她發顫的手臂往內殿引。
晨光透過紗窗照在趙寶林臉上，更顯得她面色慘白如紙，眼下還掛著兩片烏青，像是一夜未眠。才跨過門檻，趙寶林便雙腿一軟，險些栽倒。
青玉慌忙來接，剛搭上趙寶林的手臂就變了臉色："木槿這丫頭糊塗了不成！早晚天還涼著，就由著主子穿得這麼單薄出來？"
話音未落，木槿抱著藕荷色披風急匆匆進來，先是給崔琇行禮，見自家主子這副模樣，眼圈霎時紅了："主子您緩緩，昭充媛在這兒呢，有什麼話咱們慢慢說。」
孫瑞一個擺手，滿屋子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青玉從暖籠里取了手爐塞到趙寶林懷裡，紅釧去沏了一杯熱熱的薑茶。
崔琇靜靜候著，看她將一盞熱茶飲盡，臉上漸漸回了血色，這才輕聲道："究竟出了什麼事？怎麼就慌成這樣？"
趙寶林忽然攥緊帕子："昨夜張御女往姐姐身邊去時，妾就覺著不對勁……"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人群雖密，可妾分明瞧見她袖口輕輕一抖，那蜈蚣落地的瞬間，妾……妾就看見了。"
後來她又見張御女趁勢扔出一個荷包，混在滿地狼藉的珠釵羅帕間並不顯得突兀，趙寶林假意摔倒，趁機悄悄把荷包撿了起來。
趙寶林緩緩攤開緊握的掌心，一枚藏青荷包已被攥得皺巴巴的，正是殿中省統一派發給宮人的制式，崔琇伸手拿了起來。
"主子當心！"青玉急急伸手去攔，崔琇會意，轉手將荷包遞給她。
青玉指尖挑開一線縫隙，放在鼻間輕輕嗅了嗅："確實有股腥氣，只是淡得幾乎聞不出了。"
崔琇瞭然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她專挑那時過來道謝，又難怪她拉我那把，時機掐得那般准。」
「崔姐姐，我、我該怎麼辦？」趙寶林倏地抓住崔琇的手腕。
紅釧正好端著銅盆進來，崔琇拉著她過去洗手，緩緩道：「昨夜未曾有人站出來，想來除了你並沒有旁人看見。僅憑著你的一面之詞外加這個荷包，怕是不能說明什麼。就算有人相信這是人禍，一枚宮女用的荷包也很難定張御女的罪，她大可說是慌亂中錯撿了宮女的物件，這才拋出去的。」
趙寶林面色越來越白，崔琇看向木槿：「你當時就在你家主子身側，可也看見了什麼？」
木槿搖了搖頭：「奴婢昨夜只顧著攙扶主子，什麼都沒瞧見，回去後主子驚夢連連，三更天了還睜著眼發抖，奴婢才問出隻言片語。好容易熬到五更鼓響，主子稍作梳洗就過來了。」
崔琇輕叩案幾：「此事除了你們主僕二人，再沒有旁人知道了吧？」
木槿忙道：「沒有。自從上回主子大病後，寢殿裡從來只留奴婢一人守夜。奴婢曉得輕重，斷不敢跟旁人提起。」
「那就好，這事千萬不能漏出去，否則只怕你們主僕的命都保不下來。若是有人問起，就說你家主子昨夜嚇著了，這才過來找我，回去後記得找太醫來開個安神的方子。」崔琇道。
木槿連連應下，崔琇又溫言安撫了趙寶林許久，親自將她們送至廊下，叫她們回去好生歇著。
等趙寶林走了，崔琇起身道：「替我更衣，我要去趟淑妃那裡。」
「主子要將此事透給淑妃娘娘嗎？」紅釧捧來披風。
崔琇搖頭道：「此事出她口入我耳，不必再叫旁人知道了。除非有朝一日能拿這個定罪，否則多一個人知道，總歸就多一分風險。張氏既能對皇嗣下手，殺個寶林不過碾死只螞蟻。謝充容那話倒提醒了我，若是衝著皇嗣來的，縱然貴妃眼下沒那個意思，但既然有人開了這個頭，保不齊就有第二個蠢蠢欲動的，事後還能順道栽在貴妃頭上。正好今日四皇子要搬去南苑，咱們去淑妃那兒看看。」
崔琇到的時候，淑妃正拉著四皇子諄諄囑咐，那孩子原本百無聊賴地轉著眼珠，一見她便亮了眼："崔娘娘！"
他掙開淑妃奔了過來，半途卻突然剎住腳步，整了整衣冠，竟像模像樣地行了個禮，只是起身時沖她咧嘴笑的模樣，到底泄露了孩童心性。
淑妃紅著眼，見狀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他今日穿的正是崔琇親手縫的那件衣裳，瞧著格外可愛。
淑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在這兒巴巴地擔心，人家倒是迫不及待地要去南苑呢！」
「殿下如今只覺得新鮮，保不齊到夜裡就要抱著枕頭想姐姐了。」崔琇打趣了一句。
四皇子挺直了小身板，下巴抬得老高："崔娘娘！我都這麼大了！"
淑妃戳了一下他的額頭，轉頭吩咐奶娘："再去瞧瞧可還落下什麼。"
四皇子蹦跳著往後殿跑，腰間玉佩叮咚作響。
瞧著室內都是心腹，崔琇這才將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謝氏那話雖是為脫罪，但就怕有人跟在後頭做文章。四皇子如今要去南苑，姐姐還需多放幾個妥當人。」
淑妃點點頭：「你放心，我省得的。四皇子的奶娘是可靠的人，那幾個內侍也是一早選在他身邊長大的，都是捏著身家性命的。再說安心伺候著，日後四皇子長大出宮自有他們的好處，要是四皇子有個閃失，他們也不用活了。不過妹妹既然提了，我定是要再篩一篩的，總歸這宮裡的孩子難養活。」
又說了幾句，淑妃忽然笑道：「這個混世魔王一送走，我可就空了，妹妹何時也添個孩兒？到時候我日日去你宮裡幫著照看。」
崔琇鬧了個臉紅：「姐姐盡會打趣人，若是喜歡，何不自己再生一個？」
淑妃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只他一個就夠了，我母家不過翰林院侍讀，再多，真就要叫人恨上了。」
崔琇心頭猛地一跳，除非魏曄下令，否則嬪妃私避皇嗣可是大罪。她急急環顧四周，壓低聲道："姐姐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