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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格桑梅朵

2026-10-08 14:20:37 作者: 桃朝朝

  崔琇仰頭望天,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得,看這架勢,今日這園子是與自己無緣了。想偷得浮生半日閒?老天爺怕是覺著她近來的日子過得太清閒了些。

  她抬手搭著青玉的手腕,微微側首瞧了一眼江順。

  江順會意,快步轉過假山:「誰的舌頭這般不知死活,昭充媛面前也敢大放厥詞!驚了娘娘的平安你們有幾個腦袋?!」

  那兩人正說得忘形,萬沒料到這假山石後竟轉出人來,真真是三魂嚇去了七魄。待見到崔琇緩步走出,神色清冷,眉眼間辨不出喜怒,兩人臉上那點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膝頭一軟,當即就跪了下去。

  崔琇目光掃過那兩個宮人,眼生得很,倒是一旁那身著碧色宮裝的身影,她是認得的。

  那人見到她忙上前兩步,深深一福:「妾見過昭充媛。」

  崔琇微微頷首,示意她起身。

  那女子抬起頭來,目光觸及她面容的一剎那,崔琇眼底倏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初見塔娜時,她一襲茜紅織金長裙,立在人群中似烈焰,明艷得幾乎灼人眼目。即便後來換上了大興宮裝,那通身的風華也難以盡掩。只是除了必要的儀程,她終日只在承恩殿,即便是偶爾出來,也總是獨坐在僻靜處,幾乎沒有一絲存在感。

  今日一見,她原本明艷如霞的臉頰消瘦異常,還透著一股蒼白,眼波也似珠玉蒙了塵。

  不過短短兩月,原本如初綻芙蓉的人,竟眼見著似要凋零了。

  崔琇瞧著她袖口的萱草紋居然有一處已勾了絲線,髮髻間簪戴的釵環樣式陳舊,絕非殿中省今秋新制的時興花樣,而地上跪著的一名宮人發間,竟明晃晃地插著一根不合規制的銀簪,心底登時一片雪亮。

  孫瑞順著自家主子的目光,上前兩步將那宮人頭上的銀簪拔了下來,在手中掂了掂,回身低聲道:「主子,是實心的,份量不輕。」

  那宮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昭充媛明鑑!這、這是慎婕妤賞給奴婢的!奴婢……奴婢想著婕妤主子如今告病,不必去皇后娘娘跟前……一時豬油蒙了心,才、才斗膽戴了出來顯擺,奴婢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孫瑞喝道:「好個刁奴,竟敢拿話搪塞我們娘娘?仔細瞧瞧這簪上的梅花紋,也是你這等身份配用的?」說罷抬手在其中一人耳垂上一扯,竟拽下一枚小巧的耳墜來,「哼,連耳朵也不空著!宮裡幾時許你們這般穿戴了?莫非……存了攀龍附鳳的心,打量著要飛上枝頭不成?」

  那宮人駭破了膽,身子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沒有!奴婢絕不敢存了那樣的心思!這……這真是婕妤賞的啊!」她猛地轉向慎婕妤,膝行數步,一把攥住她的裙角,哀聲求道,「婕妤,婕妤您快替奴婢說句話,您快說呀!」

  若是主子賞的東西,自己一時忘形戴出來,至多不過挨一頓訓斥,罰幾個月月例也就罷了。可若被坐實了是私自盜用主子的首飾,那便是背主的大罪,即刻拖出去亂棍打死也不為過!更何況,孫姑姑方才話里的意思分明是說她妄圖攀附聖駕,這可是萬死的大罪!

  崔琇也將目光轉向了慎婕妤,她雖出了手,但也僅僅是因為慎婕妤的身份,以及自己心底那一點子微末憐意罷了。

  慎婕妤乃是維繫大興與北朔和平的紐帶之一。如今兩國盟約初定,若她入宮不足半年便香消玉殞,眼下大興國力強盛,北朔或不敢妄動。來日若待北朔恢復元氣,難保不會以此舊事發難,再燃戰火也非不可能之事。

  再則,崔琇同為女子,見她孤身遠離故土親族,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物傷其類的惻隱之情。

  可若今日之事,慎婕妤選擇替這兩個宮人遮掩,崔琇也不會再說什麼。

  慎婕妤望著跪在自己腳邊痛哭的宮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沒有半分含糊:「她在說謊,這不是我給的,是她們自己拿的。」

  崔琇頷首道:「江順,將人扭送去罪奴司,再去向皇后娘娘稟告一聲,就說這二人以下犯上,偷了主子的東西。」

  

  江順招了招手,兩名內侍利落地用汗巾堵了二人的嘴,不容半分掙扎,徑直將人拖拽了下去。

  如今能隨著主子出門的,那可都是江順再三考較過的得力之人,否則真叫那些個沒眼色的衝撞了主子如何是好?

  崔琇瞧著她的氣色,心下不由暗嘆。無論當初慎婕妤是自請而來,還是被迫踏上和親之路,如今都是木已成舟,她人已在這宮牆之內。


  魏曄心中極有抱負,眼光也放得長遠,單憑慎婕妤出身異族這一點,就註定了她絕無可能得到魏曄的寵幸。畢竟皇家血脈,容不得半點異族摻雜。慎婕妤能在這深宮之中得一安身之所平安終老,已經是難得的造化了。

  誠然,若魏曄當真有意,自有手段令她承恩卻永絕子嗣之望。可他若真是那般易被美色所惑之人,又豈會有手腕打壓世家、破格擢拔寒門,矢志開創一番前所未有的大興盛世?

  宮人們素來踩高拜低,窺見魏曄並無半分垂憐之意,慎婕妤的處境自然艱難起來。更何況,細細論來,她身上還背負著大興將士的血債,明里暗裡的冷眼與磋磨,比那些尋常失寵的妃嬪更甚。

  那兩名宮人被拖走後,慎婕妤身側連個伺候的人也無,崔琇方才在園子裡瞧見了福充容,便朝她緩聲道:「既然機緣巧合在此遇上了,慎婕妤可願陪我一同走走?」

  一會兒出了園子,再尋兩個細心沉穩的送她回去,今日這事才算處置得周全。

  誰料慎婕妤盯著她:「你為什麼要幫我?」

  「什麼?」崔琇略一怔忡,隨即回過神來,「宮中有惡奴欺主,我既見了,自是要依宮規上報皇后娘娘處置的。」

  慎婕妤緩緩搖頭:「不,你本可以視而不見,畢竟,於你們而言,我終究是沾著血債的仇敵。」

  仇敵?北朔南下侵擾了大興北境,多少將士百姓家破人亡,可不就是仇人嗎?

  崔琇聞言腳步未停,不緊不慢朝前走去:「兩族兵戈相向是時勢所趨,是君王廟堂之謀,而並非因為你我兩族註定要永世為敵。眼前的戰爭,不過是歲月長河的一瞬,縱觀歷史,征伐與融合從來交替上演。如何結束仇恨,尋到共存的可能,讓兩族百姓安居樂業,才是真正緊要的事。我今日袖手旁觀容易,但此舉除了能讓舊恨再添一筆新仇,既於過去的損失無補,也於未來的大勢無益。反倒是我出手相助,這一點微不足道的舉動,將來或許就能成為化解干戈的契機。」

  慎婕妤眼中透出幾分迷茫:「可……我的母親並非北朔尊貴的可敦,我也不是父王膝下最得寵的女兒。你今日幫我並不會得到任何好處,我的意思是,父王絕不會因此多給大興一匹馬。」

  崔琇被慎婕妤話里那股誠懇逗得幾乎失笑。她原以為對方方才說出實情,是存了借刀殺人的心思,此刻才瞭然,哪裡來的那麼多算計?分明是這慎婕妤天生就沒有那九曲十八彎的心腸。

  她目光落在慎婕妤身上:「至少,若有朝一日烽煙再起,北朔王庭無法以你的死作為開戰的理由,況且於我而言,這不過是舉手之勞,於己無損,於國有益,何樂而不為?」

  慎婕妤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可我……不知往後該如何活下去了。族人早已將我拋棄,餘生註定困守於此。無論我如何遠眺,也再望不見故鄉的月亮了……」

  崔琇停住腳,側首望向她:「我曾於書中讀到,北朔生有一種花。其籽細微,乘風而行,飄蕩萬里,不拘落入何地——無論是沃土、石縫,乃至懸崖絕壁,但能得一隙之地,便能紮下根須,迎風開出花來。」

  慎婕妤唇角揚起一個真切的笑:「是格桑梅朵!每年春天冰雪剛一消融,它們就從泥土裡鑽出來,等到初夏,草原上便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花海,風一吹,像彩色的浪一樣!那是我們北朔人心裡最珍貴的花!昭充媛,您竟然也知道它?」

  「既然如此,慎婕妤何不也做一朵格桑梅朵?縱然身陷異鄉宮闕,腳下非是故土,亦能於此間紮下根須,活出自己的灼灼之姿。」

  慎婕妤茫然地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措:「可我……我能做什麼呢?我在這深宮裡,找不到半點屬於自己的用處。」

  「那便先好好活著吧!」崔琇語氣堅定,「我亦不知你終能成就什麼,但唯有活著,方有來日可尋找答案。更何況人生在世,能求得一份平凡安穩,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大成就呢?」

  「好好活著……麼?」慎婕妤垂下眼睫,將這幾個字在唇間輕聲呢喃一遍。

  餘下的路,兩人皆是無言,只聞腳步聲輕輕落在宮道上。

  崔琇踏入仙客軒,一眼便瞧見魏曄正閒倚在榻上,手中執著一卷書。

  她心下微驚,忙趨步上前:「妾給皇上請安,皇上怎的這個時辰過來了?」

  魏曄將書隨手擱在案几上:「今日無甚大事,想著有幾日沒來看你,便過來瞧瞧。你這是去哪裡了?」

  崔琇將手浸入溫水中,由著紅釧伺候她,一面溫聲答話:「回皇上,妾身如今足滿了三月,胎象已穩。太醫也稟過,說是以後日常可多走動,故而今日特去向皇后娘娘問了安。」她語氣柔順,「回程時見御花園中秋色宜人,一時貪看,便多逗留了片刻。累得皇上久候,實在是妾身的罪過。」


  魏曄朝她伸出手:「嗯,近來天高氣爽,是多走動的好時節。只是務必讓底下人多經心些,秋風雖爽利,卻也易侵體,仔細別著了寒氣。」

  崔琇順勢將手輕輕搭入他掌心,依著他的力道在身側榻上坐下:「皇上囑咐的是,妾記下了。如今青玉那幾個丫頭管得比嬤嬤還緊,妾便是想貪會兒涼,也是不能了。」

  「如此盡心,朕倒是該賞她們。」魏曄低笑一聲,目光溫沉落在她的小腹上,「總是嫌仙客軒里憋悶,今日可算是讓你稱心如意了?」

  崔琇笑著正準備答話,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打斷,抬眸間,竟見慎婕妤已徑直走了進來。

  許是走的急了,她氣息未勻,胸口微微起伏,聲音里還帶著一絲輕喘,目光卻清亮堅定:「妾明白了,多謝……」

  話未說完,慎婕妤驀地瞥見榻上的魏曄,驚得周身一顫,慌忙俯身下拜,聲音都繃緊了幾分:「妾叩見皇上,不知聖駕在此,衝撞之處,還望陛下恕罪!」

  魏曄的神色難辨喜怒,倒是崔琇依舊含笑:「慎婕妤特意來尋本宮,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慎婕妤朝崔琇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方才娘娘的話,妾已經想明白了,此番前來是為叩謝娘娘指點迷津之恩。」

  在她心中,北朔遭遇大旱牧草枯黃,牛羊死傷無數,自己的族人為了活命揮軍南下,乃是求生之本能,並無對錯可言。但親眼見到了屍橫遍野的慘烈景象,她覺得昭充媛說的有理,唯有兩族止戈言和,才是讓萬千子民得以安居的真正福祉。

  她是北朔的公主,雖不受父王寵愛,卻也得了十幾年族人的供養。

  身為維繫和平的紐帶被送入大興宮中,那麼便不能任由自己沉淪於悲苦,無論多麼艱難,她都必須活下去。她的生死已非一人之事,絕不能因她之故,令眼前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再起波瀾,使萬千黎民重陷戰火,那才是真正的萬死莫贖。

  使團離京的前夜,擔任正使的王叔曾入宮向她辭行。她從王叔口中得知,此番北朔雖賠付甚巨,卻也終究與大興重開了邊市。她的族人們,日後能從那迢迢商隊手中換得救命的糧食與藥材了。

  彼時,王叔向她行下鄭重無比的大禮,感謝她為族人所做的犧牲。可那時的她,全然沉溺在背井離鄉的哀戚之中,未能參透那大禮背後沉甸甸的囑託與深意。直至今日,才被昭充媛一語點醒,恍然明白了自己肩頭真正擔負著什麼。

  慎婕妤謝恩後並未多作停留,當即斂衽告退。自踏入至離去,她的目光始終低垂,不曾在魏曄身上多停留半分。

  倒是魏曄,慎婕妤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門外,他卻仍凝視著那空蕩的門口,久久未曾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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