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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重疊

2026-10-08 14:24:34 作者: 桃朝朝

  待到青玉進殿,便見崔琇倚在迎枕上,眸光清亮,哪有半分睏倦的樣子。

  她掀開錦被,支起身子欲要下床:「皇上走了?」

  「是,奴婢親眼瞧著聖駕走遠了才回的。」青玉上前扶住她,語氣卻有些遲疑,「只是……主子覺得,皇上真會去鳳儀宮嗎?」

  崔琇扶著腰,借力緩緩站起,唇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放心。即便皇上心中無惑,單憑皇后娘娘抱恙,於情於理,皇上也非去不可。」

  如今戲台已搭好,接下來就看皇后那邊是否順利了。

  外頭陡然響起通傳聲,皇后猛地一驚,手忙腳亂地將手中之物一股腦兒塞到靠枕底下,又飛快地用帕子摁了摁眼角,理平衣襟,這才迎了出去。

  魏曄在她屈膝前便托住了她的手臂:「既抱恙在身,這些禮數就免了。好端端的,怎麼就惹了風寒?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周到?太醫來瞧過了嗎?怎麼說?」

  皇后聞言,唇角彎起一抹笑意:「皇上一下子問了這麼多,倒叫妾不知從何答起了。說來都是妾自個兒身子不爭氣。前兒個瞧著日頭好,去御花園散了散,想是吹了風,回來便覺有些頭痛。太醫已來請過脈,用了藥也就好多了。」

  魏曄扶著她到榻邊坐下,語氣裡帶了幾分嗔怪:「身子不適怎麼也不差人往太極宮遞個話?若不是今日昭充媛偶然提起,朕竟絲毫不知!」

  皇后輕聲道:「如今春回大地,萬物復甦,皇上正為天下春耕農桑之事操勞。百姓生計乃是國之根本,妾不過是略感風寒,養兩日也就好了。若為此等小事就去驚動您,豈非太不識大體了?」

  魏曄將她的手攥在掌心:「國事固然重要,可你的事,於朕而言同樣緊要。」視線落在皇后臉上,「眼睛怎麼紅得這樣厲害?」

  皇后的手像被燙到一般縮了回去,隨即側過身,不敢與他對視,聲音有些發虛:「沒什麼,許是剛才站在窗邊,有飛絮進了眼睛……對了,皇上是打昭充媛那兒來?她的身子近日可好些了嗎?」

  「她還是老樣子,總說胸悶,人看著也憔悴了不少。」魏曄口中答著,目光卻已被皇后腰側靠枕下露出的一角杏黃吸引,「這是何物?」

  說著用兩指拈住了那杏黃的一角抽了出來,皇后驚呼一聲慌忙去攔,卻是遲了一步,那抹杏黃已穩穩落入了魏曄掌中。

  那竟是一件嬰兒的小衣,胸前用五彩絲線繡著獅子滾繡球的圖案。

  魏曄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凍結,這件小衣他再熟悉不過,胸前那幅獅子滾繡球的紋樣,是他當年與皇后對著花樣冊子反覆斟酌才選定的。上頭的一針一線,都是皇后懷著滿腔的愛與期盼,親手為他們那未能出世的孩子繡制的。

  那日與皇后一同挑選紋樣時的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可那孩子……終究是沒能穿上它。後來所有的期許,都隨著那個孩子的離去戛然而止了。

  如今見了這小衣裳,一陣悲傷掠過魏曄的心頭,只是數年過去,皇后早已將喪子之痛深埋心底,素日裡閉口不提,為何今日忽然又將這叫人傷心的舊物翻檢出來?

  皇后眼中泛起淚光,低聲道:「皇上恕罪,妾並非有意提起舊事。那孩子與我們緣分淺薄,這些年過去,妾原以為已經放下了。可那日見昭充媛蹙眉撫胸的模樣,不知怎的,就想起懷著他的時候……」她抬手輕按心口,「他也是這般,總愛待在最高的位置,壓得妾時常喘不過氣來,夜夜輾轉難眠,總愛到廊下吹風。那時皇上還笑著說,待他出生,定要替妾好好教訓他一番……」

  話音漸低,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皇后沉浸在那段回憶里,唇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笑,然而魏曄的目光卻死死釘在掌心那件小衣上,指尖摩挲著獅子滾繡球的紋樣,臉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眸中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潮。

  當年皇后確實是被那賤人驚得動了胎氣,這才早產。可如今細想,那段時間他滿心期待,常常陪在皇后身邊,皇后那時的種種不適他是看在眼裡的。

  記憶中皇后深夜驚醒,蒼白著臉急促喘息的模樣,與方才崔琇的情狀,竟在他腦中重疊起來。連那貪戀風口、總要開著窗的習慣都如出一轍。

  世上當真有……這般巧合的事麼?

  魏曄的指腹反覆摩挲著那件小衣:「縈縈,那些往事……不只是你記得,朕也從不曾忘卻。正因如此,你更要珍重自身,不要總是這般傷懷……想來咱們的孩子也不希望你如此。」

  皇后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溫軟地落在魏曄身上:「皇上放心,妾曉得分寸,不會沉溺往事徒惹傷懷。只是……昭充媛如今的情狀,實在像極了妾當年,這才一時觸景生情,難以自持。」她語聲漸低,似有遲疑,「說來也怪,自鄧庶人起,這兩年間宮中的子嗣似乎總有些不順。如今王婕妤臨盆在即,昭充媛又這般不順……妾心中實在難安。思來想去,或許該請些得道高僧入宮,辦一場法會為皇嗣祈福,盼能保佑孩子們平安康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她這麼一說,魏曄不禁回憶了起來。

  先是鄧庶人、王婕妤接連小產,再有五皇子夭折,而後大皇子、二皇子和二公主都受了損傷,如今崔琇腹中的孩子又……

  魏曄從沉重的思緒中抽離:「好。便依皇后所言,請高僧入宮,做一場法事為皇嗣祈福禳災。」

  皇后微微垂首,溫聲道:「妾想著,可否延請龍泉寺的慧明禪師入宮,主持三日的祈福法會?屆時也好讓後宮諸位姐妹一同到場誦經祈福。」

  

  魏曄略一沉吟,隨即頷首道:「此事朕會交由殿中省督辦,一應細節讓他們擬了章程上來。你從旁看著便是,不必事事親力親為,免得耗神傷身。」

  「是,妾記下了。」

  當晚,魏曄歇在了鳳儀宮。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他於朦朧之中,竟恍惚聽見一聲極輕微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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