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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疑惑

2026-10-08 14:24:26 作者: 桃朝朝

  太極宮內,瑞獸香爐吐出的青煙氤氳而上。四下宮人皆屏息垂首,殿中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御案上紙頁翻動時的細微聲響。

  御案兩側堆著小山似的奏摺,魏曄端坐於後,凝神細讀著手中那份奏報,沉吟片刻後提筆落下批紅,待墨跡稍干,他便將奏摺合攏,置於右側那疊已批閱的奏摺上。

  安福踮著腳,端著托盤上前:「皇上,您看了半晌的摺子,用些點心歇歇吧!」

  魏曄從奏摺間抬起頭,目光在那碟點心上停留一瞬:「牛乳山藥糕,是昭充媛讓人送來的?」

  崔琇懷胎滿五個月後,先前那點挑食的嬌氣勁兒竟沒了,胃口更是好了許多,整日變著法子折騰御膳房,儘是些聞所未聞的新奇花樣,也不知她是從哪裡看來的。

  她素來不喜甜膩,這些點心做得都很清爽,魏曄嘗過兩回,竟也合了口。崔琇察覺後便上了心,自此但凡是她叫御膳房做了什麼點心,必會吩咐宮人往太極宮送一份。

  安福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皇上聖明,真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這確實是青玉姑娘方才送來的,昭主子還特意囑咐,說這點心性溫養人,請您用些暫且歇一歇,千萬保重龍體。」

  魏曄眼底掠過一絲柔和,拈起一塊點心送入口中,待細細咽下,他才緩聲問道:「昭充媛近來身子可好?」

  安福早預備著他會問,忙將身子又躬低幾分:「回皇上,奴才方才特意問過青玉姑娘。昭主子這幾日……唉,說是胸口窒悶得比先前更厲害了些,夜間總睡不踏實,輾轉反側的,人也跟著清減了幾分。皇后娘娘仁厚,已下旨免了昭主子的晨省,吩咐昭主子只管靜心養著。」

  魏曄眉頭倏地蹙緊:「太醫那裡就沒什麼說法?這等不適,難道竟由著她硬熬不成?」

  安福的聲音透著幾分無奈:「太醫說是龍胎壓迫了母體心肺,並無其他妨礙。只是這症候確實難熬,太醫也沒有緩解的法子,恐怕……恐怕要等到腹中皇嗣落地,昭充媛方能徹底紓解。」

  安福說到這兒,心裡也不免有些唏噓。同樣是懷了龍種,那郭御女自打診出喜脈便嬌貴起來,今日頭暈明日噁心,三番五次遣人來太極宮請皇上,終究是惹得皇上動了怒才收斂些。便是素來安分的王婕妤,也借著由頭來請過兩回。唯獨這昭充媛,回回只遣人送了點心便走,對自己受的苦楚竟是隻字不提。

  昭充媛那般恪守宮規的性子,若非實在煎熬難忍,斷不會向皇后開口告假。都艱難至此了,卻仍不肯來皇上跟前訴一句苦。可偏偏越是這般不聲不響,皇上反而愈發擱在心裡,日日惦記著仙客軒的動靜。

  魏曄面色一沉,聲音里透出冷意:「底下人當差越發憊懶了!這樣的事也敢拖延不報?」他伸出手,安福即刻奉上溫熱的濕帕。魏曄草草擦了指間糕屑,將帕子擲回托盤,「去仙客軒。」

  崔琇坐在妝檯前,青玉拈著細棉撲子,沾了珍珠粉輕輕拍在她臉上,掩去幾分憔悴,卻又留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蒼白。

  西子捧心猶能惹人憐愛,憑的是傾國之姿,而非病骨支離。否則李夫人臨終前,何以堅決不肯見漢武帝?無非是怕以憔悴病容見君,往日美好盡毀罷了。

  梨雲提著裙擺小跑著進來,氣息微促,低聲道:「主子,聖駕已過了御花園,正往咱們這兒來呢!」

  崔琇示意青玉將自己扶到床上,倚靠在迎枕間,青玉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髮絲,又將床頭的經書遞給了她。

  那碟子牛乳山藥糕是她特意吩咐青玉去送的,她算準了魏曄見到後會問起自己,聽聞自己不適卻隱忍不言定然會來探望,這一切,本就是為了引他來這一趟。

  魏曄一踏入仙客軒便覺出異樣,裡頭靜悄悄的,安福剛要揚聲通傳,就被他抬手給止住了。

  他一路行來竟未見半個人影,眉頭越皺越緊,仙客軒的規矩如今都這般鬆散了不成?直至殿門前,才見兩個宮女守在門口,見到他慌慌張張跪倒。

  魏曄目光掃過緊閉的殿門:「你們主子呢?」

  杏雨連忙叩首:「回皇上的話,主子昨夜胸悶得厲害,輾轉反側直至天明才勉強合眼,此刻剛歇下不久……」

  魏曄放輕腳步走進內殿,只見青紗帳幔低垂,崔琇半倚著錦緞迎枕,歪在床榻間睡著了。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眉心微微蹙起,似在夢中仍不得安寧,一縷青絲從枕邊滑落,手中還松松攏著一卷《藥師經》。

  青玉心頭一緊,正欲上前喚醒崔琇。

  魏曄擺了擺手,目光仍凝在崔琇憔悴的睡顏上,聲音壓得極低:「她夜夜都難以安枕?」


  青玉語氣里滿是心疼:「回皇上,主子因著腹中皇嗣壓迫心肺,已有五六日未能睡一個整覺了。每每只能趁著實在熬不住時淺眠片刻,至多兩刻鐘便會憋悶而醒……算著時辰,這會子也快醒了。」

  

  她的話音才落下,魏曄便瞧見床上的人兒,眉心越蹙越緊,胸口的起伏也慢慢加劇,原本垂落在里側的手下意識地攥住了胸口的衣裳。

  「這是怎麼了?」魏曄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連聲低喚,「蓁蓁,醒醒,朕在這裡。」

  帳中人就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喘,長睫顫動著睜開眼,只是神思似乎還未適應過來,眸光渙散了片刻才逐漸聚焦。

  待看清床畔的身影,她蒼白的臉上勉強撐起一絲笑意:「皇上?!您怎麼來了?青玉這丫頭愈發不懂規矩,竟也不叫醒我。」

  她話音未落便要撐起身子,卻被魏曄輕輕按回枕間:「不必起身。此刻覺得如何?可還憋悶得厲害?」

  崔琇撐著身子往上靠了靠:「妾方才……可是驚著皇上了?您別擔心,妾只是有些喘不上氣,緩過這陣子就好了。」

  魏曄卻不放心,吩咐人去將陸太醫請了過來。

  陸太醫仔細請了脈,躬身道:「皇上放心,昭充媛脈象平穩並無異常,只因皇嗣的胎位偏上,頂迫心肺,才致使娘娘時常氣短胸悶。」

  魏曄瞧著崔琇蒼白倦怠的面容,眼前又浮現她方才痛苦喘息的模樣,聲音不由沉了幾分:「既知癥結,太醫院難道就束手無策?朕要的是緩解之法。」

  陸太醫將身子躬得更低,聲音里無奈:「臣慚愧,胎位乃天成,非藥石所能移,如今唯有待皇嗣自然迴轉……除此之外,只能以軟枕墊高肩背,可略緩解一二。」

  魏曄目光沉沉落在陸太醫弓起的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

  陸太醫將身子壓得更低,額間滲出細汗,卻不敢抬手去擦。

  崔琇撫著肚子溫聲道:「還請皇上息怒,並非是陸太醫不盡心,只是這小傢伙淘氣,偏要賴在這個位置。他這般有活力,妾心裡其實是歡喜的,只是暫時辛苦些,妾能受得住。有您這般記掛,便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強,讓陸太醫先退下吧,您陪著妾說會兒話可好?」

  魏曄終是緩了神色,對著陸太醫擺了擺手。陸太醫躬身垂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殿。

  見殿中沒了外人,崔琇偏過頭,指尖虛虛掩住半張臉:「皇上過來也不提前遣人來說一聲,倒叫妾措手不及。妾這般蓬頭垢面的模樣,恐是污了皇上的眼睛。」

  魏曄低笑一聲,拂開她遮掩的手:「傻話,你這般辛苦全是為著替朕孕育皇嗣,朕哪裡會嫌棄?更何況蓁蓁天生麗質,縱是帶著些許倦容依舊勝旁人三分,好比明月籠輕紗,反倒更惹人憐惜。」

  崔琇聽了這話,眼底漾開瀲灩光彩:「有了皇上這句話,妾便是再辛苦,心中也是高興的。您是不知道,這孩子專會折騰人,白日裡裝乖,夜裡便撒歡似的翻筋斗。還總霸著高處不肯讓,鬧得妾夜夜不得安枕,待他來日落地,皇上定要替妾好好訓誡他才行。」

  魏曄被她這話弄得哭笑不得,屈指輕刮她鼻尖:「朕的昭充媛好大的架勢,如今便想著要朕替你當打手了?既是個淘氣的,待他生下來,你自己收拾不就成了,怎的卻要使喚起朕來?」

  崔琇狡黠一笑:「妾是要做慈母的,只管寵他疼他,這唱白臉管教人的事,就只好有勞皇上您這位嚴父了。」

  魏曄叫她逗得朗聲大笑,心中的憂忡頓時散了幾分:「也罷,這惡人便由朕來做。」

  崔琇欲要說什麼,唇角的笑意倏地一滯,隨即秀眉緊蹙,抬手捂住心口,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青玉見狀也顧不得禮數,只來得及道一聲「皇上恕罪」,便快步沖至窗前將其盡數推開,接著她折返到崔琇身邊,小心翼翼地攙起她,在殿內緩緩踱步,手掌輕緩地替她順著背。

  窗外微涼的風湧進來,崔琇倚在青玉肩頭深深吸氣,蹙緊的眉頭漸漸鬆開。

  魏曄瞧著這一幕,似是想起了什麼,面色凝重了起來,眼底掠過一絲晦暗。

  待崔琇重新倚回迎枕,魏曄摩挲著玉扳指,目光掃過洞開的窗戶:「這般大開窗牖,究竟是何緣故?」

  崔琇緩過氣來,聲音還帶著喘:「妾方才失儀了,還請皇上恕罪。也不知為何,這半月愈發難熬了,妾胸口憋悶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每發作起來,就覺得有一塊石頭壓在了心口上,幾乎叫妾喘不過氣來,唯有開了窗戶,叫外頭的風吹進來,妾才能好受許多。若不怕著了風寒,妾恨不能將這些窗子都拆了。」


  魏曄聞言神色微凝,目光仍定定望著那洞開的窗扉,崔琇連喚了兩聲,他才恍然回神:「嗯?你方才說什麼?」

  崔琇見他心神不寧,將溫熱的茶盞輕推過去:「皇上為國事操勞,更該保重身體才是,眼下乍暖還寒的天氣,最是容易染上風寒。妾聽聞皇后娘娘這幾日鳳體違和,可礙於身子不便,一直未能前去探望,心中始終惦念,不知皇上可曾去看過了?」

  魏曄聞言一怔:「皇后……幾時病的?」

  崔琇胎動不安,皇后抱恙,他卻全然沒聽說過,如今底下的人越發能耐,連這樣要緊的消息都敢按下不報。

  崔琇聲音放得又柔又緩:「娘娘素來體恤,想來是不願叫皇上憂心,這才沒告訴您吧!前陣子倒春寒,娘娘的舊疾便有些反覆,原已見好,不知怎的又反覆了起來。皇上既已知曉,不若晚些時候去鳳儀宮看看?」

  魏曄哪有不允的,當即便點了頭。

  兩人又說了會子話,見崔琇臉上的倦色越來越濃,魏曄便止了話頭,示意青玉上前伺候,又親手替她蓋上錦被。

  直到崔琇沉沉睡去,魏曄這才起身,他立在床畔凝視片刻,低聲囑咐青玉:「照顧好你們主子,若有什麼事即刻來報。」

  青玉躬身將魏曄送至殿門外。

  魏曄腳步停了下來,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庭院:「怎麼回事?仙客軒當差的人呢?」

  方才他就想問了,偌大一個宮苑,從廊廡到殿門,莫說值守太監,連個灑掃粗使的影子都未見。

  青玉連忙屈膝回話:「回皇上,因主子這些時日眠淺,便吩咐眾人做完差事後皆退至後罩房候著,以免走動聲息擾了主子安歇。」

  「除了你,還有兩個貼身伺候的呢?」

  「這……」

  魏曄眼風如刃般掃過去:「嗯?」

  青玉忙不迭跪倒:「孫姑姑帶著紅釧去慈元殿替主子燒祈福經文了。其實……其實因著這幾日不得安寢,主子的腹部間或有隱隱的墜脹感,可偏偏太醫尋不出問題,主子日夜懸心,只得抄經焚祝祈求皇嗣平安。之所以不曾聲張,是擔心這等沒依據的事,鬧出閒話來……」

  魏曄眸色一暗,上回宮道遇險的事最後以意外收尾,到底讓崔琇平白受了些「自編自演」、「裝病爭寵」的閒話。

  他緩了聲氣:「起來吧,朕知道她謹慎。」

  只是青玉方才話中透出的消息,讓他心中的疑惑越發重了。

  出了仙客軒,魏曄並未遲疑,徑直朝鳳儀宮去了。除卻對皇后病情的掛懷,更壓著一件必須親自詢問的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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