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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自投羅網

2026-10-08 14:25:07 作者: 桃朝朝

  子時將臨,萬籟俱寂。

  太極宮內燭火高燃,映得殿宇深處恍如白晝,魏曄獨坐於御案之後,面上神情晦暗難辨,手中死死捏著一本摺子,目光死死釘在上面,良久,猛地揮手將那本子狠狠摜了出去。

  「好一個余家!」

  殿門無聲開啟一道縫隙,安福踮著腳進來,拾起那本散落的奏摺,用袖口輕輕拂了拂,而後雙手托著,恭恭敬敬將其重新置於案頭。

  安福垂著眼,心裡頭無聲地嘆了口氣。這余家,面上擺的是世代清流的做派,背地裡行的竟是這般污糟苟且的勾當,這般表里不一,也難怪皇上震怒。

  張御史的夫人那日不過是趁著天好,上街挑選幾匹新到的蘇緞,不料竟撞見一樁鬧劇。

  一名衣著艷麗的女子正厲聲呵斥不小心衝撞了她的婦人,引得周遭路人紛紛側目,她卻自稱是余大人的如夫人。

  京中誰人不知,余家乃是詩禮世家,更有一條祖訓——男子四十無子,方准納妾。張夫人記得分明,這位余大人今歲不過三十有八,且其正室夫人早已為他誕下了一子二女,長女正是如今宮中的賢妃娘娘。

  余大人這般年紀,這般家況,怎會冒出個如此跋扈的如夫人?

  張夫人只疑心是哪裡來的輕狂女子,膽大包天,打著余家的旗號在外頭招搖撞騙。唯恐敗壞了清流聲名,她便使了心腹僕人去打探。

  結果……她竟真的沒撒謊,只不過卻並非余大人的妾室,而是余老大人的妾室!

  那余老大人便是諫議大夫余允璋!如今已是耳順之年,與余老夫人舉案齊眉,乃是京城裡人人稱頌的一段佳話。先皇還曾親口贊他「德行高潔,閨門肅穆」,賜下匾額以彰其家風。

  誰知……誰知這竟是天大的笑話!

  那面上做著終身不納妾的人,背地裡竟在外頭另置宅院,養了不止一個,而是十來個年輕嬌媚的小妾!

  當真是……老當益壯。

  張夫人將此事告知了張御史,張御史初時不信,待暗中遣人查證後,氣得鬍子直抖——好麼!豈止是余老大人德行有虧,那位余大人也是半斤八兩!

  張御史素來剛直,最恨此等欺世盜名之輩。當下便一道奏摺將余家那點污糟事掀了個底朝天,摺子里痛斥余家沽名釣譽,表面上是詩禮傳家、清流典範,實則污糟不堪、欺君罔上。

  皇上震怒,當即下旨命有司徹查余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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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曄指尖抵在眉心上,用力揉按了幾下:「什麼時辰了?」

  安福腰身躬下去幾分:「回皇上,已近亥時末了。」

  魏曄並未抬眼:「那邊可都安排妥當了?」

  安福恭謹道:「皇上放心,一切皆已遵照慧明禪師的吩咐,準備妥帖了。」

  魏曄站起身:「那便擺駕吧!」

  自那夜與皇后憶起早夭的孩兒後,魏曄心下惻然,為寬慰皇后,他又接連去了兩回。可奇的是,每回宿在鳳儀宮,睡意朦朧間總能聽見一聲細微的嬰啼,他曾極隱晦地向皇后問起,皇后卻是一臉茫然。

  他私底下召見了慧明禪師。

  禪師閉目沉吟良久,方緩聲道:「皇上所聞,非是幻聽,恐是小殿下靈識未遠,尤眷戀父母慈恩,故顯此聲以訴衷腸。」他繼而建議,「若欲助小殿下早登極樂,需至親之人以至誠之心為燈。可於今夜子時,在清淨之地,由您親手點燃七盞明燈,每燃一盞,便誦一遍《往生咒》。如此,便可為小殿下照亮往生之路,渡其脫離執念,早日輪迴。」

  魏曄並沒有驚動任何人,御輦借著夜色的掩蓋悄然去往了慈元殿。

  劉山也利落地起了身,從榻下摸出一個包裹。

  于波從廊柱的暗影里探出半個身子,警惕地四下張望一番,方才沖劉山招了招手:「我瞧過了,這會兒四下沒人,你趕緊去!千萬記牢了我上回帶你摸清的那條小道,務必避開禁衛!到了就直奔西北角那處假山後頭,在那兒燒最穩妥……萬一、萬一有什麼不妥,好歹有佛祖鎮著。如今剛辦完法會,又都傳那兒夜裡不太平,值夜的那幫崽子比平日鬆懈多了。」

  劉山忙不迭地點頭:「我記下了,這回真多虧了你!等這檔子事平安過去,我必定弄來上好的酒菜,咱哥倆痛痛快快喝上一頓!」

  于波胡亂應了一聲,目送著劉山的身影消失在宮牆的暗影里,這才轉過身,哼起一段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踱回了值房。


  不枉他在這鬼地方貓了近一年,總算是幫主子辦了樁大事。

  劉山死死摟住懷裡的包裹,似是抱著救命稻草,風從他耳畔刮過,恍惚間他又聽見了嬰兒的啼哭聲,幽幽渺渺,嚇得他頭皮驟然一麻,拼盡全力加快了腳步。

  等到了那處偏僻的假山石後,慈元殿內飄出的檀香縈繞鼻尖,伴著殿內隱約傳來的誦經聲,他提著的心才終於鬆懈了幾分。

  他慌忙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將一疊紙錢點燃。橘紅色的火苗騰起,他口中念念有詞,眼看那疊紙錢將要燃盡,他伸手便要去取那金銀元寶,卻發生了意外。

  他手中的元寶尚未觸及火苗,竟燃了起來,騰起一簇藍綠色火焰,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妖異。

  劉山駭得魂飛魄散,猛地扭頭——卻見放在身旁地上那剩餘的元寶,竟也接二連三地竄起同樣鬼氣森森的幽藍火苗。

  他嚇得肝膽俱裂,怪叫一聲,撒腿便開始狂奔。可那幽藍火焰竟如活物般,緊貼著他窮追不捨。

  慌亂中,他腳下一絆,重重摔倒在地。還不及痛呼,卻驚駭地發現,那追著他跑的火焰竟也驟然停駐,只在他周圍寸許之地跳躍燃燒。

  劉山衝著四周不停磕頭,帶著哭腔哀求:「饒命!饒命啊!不是我……不是我……」

  就在此時,一聲清晰而幽怨的嬰兒啼哭,鑽入他的耳中。

  他只覺得褲襠處一熱,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沿著腿根蜿蜒而下,腥臊氣瞬間瀰漫開來。

  恐懼已碾碎了一切理智,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朝著慈元殿的方向跌跌撞撞而去。

  那嬰啼聲卻如跗骨之蛆,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慈元殿!慈元殿裡剛辦過法會,有佛祖!有禪師!只有跑到那裡,才能鎮住身後這索命的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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