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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逝者如花

2026-10-08 14:25:42 作者: 桃朝朝

  隨著余家的傾覆,前朝空出幾處缺漏。各方勢力聞風而動,明里舉薦賢能,暗地則手段盡出,最後變成公開的相互攀咬,陰私舊事不斷被翻檢上秤。

  魏曄高踞御座之上,冷眼看著他們廝殺,必要的時候伸手推上一把。

  自那日後,皇后便病了。魏曄並未假手於人,親自出手將宮裡的人清理了一遍,但凡揪出與廢妃余氏有牽連的宮人,一律杖殺。一時間宮中風聲鶴唳,倒是難得清靜了下來。

  待皇后精神好些了,崔琇與淑妃相約前往鳳儀宮探望,才至宮門,便聽得一縷簫聲幽幽傳來。

  鳳儀宮的後園裡,靜立著數株玉蘭,皎潔的花朵傲立枝頭,拋出陣陣冷香,微風拂過,一兩片花瓣辭別枝頭,悠悠地在空中蹁躚,散落在青磚與蒼苔之上。

  皇后一身常服,鬢間只幾支鎏金簪子,於樹下側身而立。她將一管紫竹洞簫抵在唇畔,十指在簫管間起落,簫聲低回如嘆息,幽深如夜霧,徐徐漫過落滿白玉花瓣的青石小徑。

  崔琇與淑妃並未上前,只在月亮門下靜靜候著,直至那一曲簫音漸散。

  皇后回身望來,唇角牽起一絲笑意,朝她們招了招手:「既來了,怎的不過來?站在門口做什麼?」

  淑妃扶著崔琇慢慢往前走:「妾許久未曾聽見娘娘的簫聲,方才聽得有些痴了。」

  皇后將簫置於一旁的桌子上,微微搖首:「容音今日收拾東西的時候將它翻了出來,我見園中玉蘭開得正好,一時興起便試著吹了一曲,終究是生疏了。」

  她久不練習,兼之身體孱弱,方才曲中兩處高音,便已力有不逮,未能圓滿。

  崔琇溫聲道:「娘娘過謙了。妾方才隔花遙聽,但覺簫音低回處如幽泉咽石,清越時似風動瓊琚,尤其曲中那一轉,恍惚見月照深庭,若論『好』,世間嫻熟技工或不可勝數。然娘娘簫聲中有物外之思,此非技藝可及,乃心之所寄。妾愚鈍,唯覺此音合該配這玉蘭落英之景。」

  

  淑妃打趣道:「哎呀呀,到底還是崔妹妹會說話。可惜我身無長物,否則定要尋個由頭,也哄得崔妹妹好好贊我一回才好。」

  皇后聞言莞爾,示意二人入座,眼波轉向淑妃:「淑妃妹妹也莫要自謙,上回四皇子來鳳儀宮時,還曾向我細細誇了你一番呢!」

  淑妃眸光倏亮,唇角已彎了起來:「哦?那渾小子同娘娘誇我什麼了?」

  皇后眼含揶揄,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方才悠悠道:「四皇子說,妹妹你的雞毛撣子使得是極好的,招式利落,風聲颯颯,只消一下,便叫他牢記於心,再不敢忘。」

  淑妃面上一滯:「好個混帳的小子!這般渾話也敢到娘娘跟前說……待妾下回見了他,定叫他好好領教領教什麼叫真正的利落!」

  此言一出,眾人笑成一片。

  容音想起那日四皇子獨自跑來鳳儀宮,包著一包淚向皇后娘娘訴苦。唬得娘娘慌忙問他打在何處,那小祖宗卻又扭捏起來,死活不肯明說,只悄悄揉著屁股。

  尺玉端著點心來了後園,一眼瞧見崔琇,眼中便漾起笑意,親親熱熱地近前問道:「昭充媛近日可有什麼想吃的?」

  崔琇眼中微亮:「雲腿蟹殼酥有沒有?」

  尺玉連連點頭,笑著應道:「這個倒便宜!小廚房裡現成的料都是齊備的。您且稍坐片刻,奴婢這便去現做一爐來。這點心非得燙口吃才最是酥香呢!」

  皇后忙出聲喚住她:「少做一些,略解解饞便好。」隨即又轉向崔琇,「你如今身子已有七個月了,飲食上需節制些,否則孩子長得太大,生產時你便要遭罪了。」

  淑妃也正色頷首:「娘娘說得是!崔妹妹,此事可大意不得,定要仔細著些。」

  崔琇乖順點頭,撫著孕肚,唇角含著一絲無奈的笑:「妾都記著呢。只是如今……也不知怎的,瞧見什麼都饞得緊,總想嘗上一口。」

  淑妃呷了口茶,抿唇笑道:「這倒是正常的,我懷著四皇子那陣子,也不知怎的,瞧著榻上的紫檀小几饞得厲害,可把紫綃她們嚇壞了,日夜輪班守著,生怕我一個忍不住真去啃上兩口……」

  淑妃正說得興起,卻瞥見皇后唇角雖噙著笑,眼底卻帶著一絲寂寥,聲音不由漸漸低了下去。

  皇后倏然回神,輕聲道:「我懷安哥兒時,獨獨饞建安坊平寧巷口那家餛飩,好在差人去買倒也便宜,總歸比淑妃妹妹那般好對付得多。」

  庭間倏然一靜,一時無人再接話。


  好在皇后將話頭引開:「對了,昨日皇上同我提及,查抄余家時竟得知,當年北地那場礦難也是他們所為,韓家不過是從中遞了個消息罷了。」

  「什麼?」淑妃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輕輕一拍桌子,「他們余家是瘋了不成?!幸而此次將他們連根拔起,否則再送一個余庶人進來,只怕這宮中又無寧日了。」

  當初因這樁事,皇后險些就沒能撐過來,余家這般算計,真真是狠毒至極。

  此事崔琇心中早有揣測,如今由皇后親口證實,倒也不覺意外。

  皇后目光落向崔琇,輕聲問道:「崔妹妹是否早就猜到了?」

  崔琇輕輕頷首:「當時娘娘情狀危急,皇上震怒之下徹查了那同知,卻未得半分實證,若非他藏得太深,便是真無辜。可若是他在礦上動了手腳,既然都已認下是被韓家收買,橫豎難逃一死,又何必再瞞著礦難一節?故而妾覺得不是韓家,但那礦難來得實在太湊巧,妾便疑心……背後另有推手。」

  皇后輕嘆一聲:「余氏手段確實陰險,躲在暗地裡不知算計了多少人,便如安哥兒那事……當時我心力交瘁,無暇細究,後來雖知主謀是貴妃,卻未曾想過還有餘氏的手筆。」

  淑妃為皇后續上熱茶:「娘娘,如今余氏已然伏誅,您也要放寬心,多多保重鳳體才是。」

  皇后唇角微揚,輕聲道:「自然要保重。害了安哥兒的……尚有人未曾償債。總要親眼瞧著她們盡數伏誅,否則,便是九泉之下,亦無顏見他。」

  略略停頓後,皇后抬眸望向崔琇:「崔妹妹,那日……真的是安哥兒回來了嗎?」

  崔琇緩緩搖頭:「娘娘,那並非鬼神之跡,不過是妾讓人做得把戲罷了。」

  皇后默然片刻,終只幽幽一嘆:「這樣啊……」

  風過庭階,拂動玉蘭枝葉,花瓣簌然而落。

  逝者如花,零落成泥,而生者猶在,懷著傷痛,於此人間風雨中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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