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氏本就坐在床邊,正滿眼憐愛地瞧著襁褓里的小人兒,將崔琇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她嗔怪道:「你呀,淨胡說。咱們七皇子哪裡丑了?你仔細瞧瞧,這眉眼、這鼻樑,跟娘娘當初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分明好看得緊!」
她端詳著七皇子的眉眼,越看越覺著像崔琇,正想回頭說與她聽,卻見崔琇已沉沉睡去。望著那張蒼白的睡顏,她心頭頓時泛起一陣酸疼,輕輕為她掖好被角,又示意奶娘將孩子抱去偏殿。
青玉在寢殿內守著崔琇,紅釧則在偏殿寸步不離地看著七皇子。哪怕七皇子睡得正香,對外界渾然不覺,也絲毫未減她心頭的熱切,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仿佛怎樣都瞧不夠。
杏雨和梨雲亦是新奇得挪不動步,圍著搖籃稀罕了好一會兒,直到孫瑞笑著上前將她倆攆了出去:「好了,小殿下剛出生,身邊不好圍著這許多人。往後有你們瞧的時候!快去備些精細軟和的吃食,主子醒來定是餓極了。」
昨日午膳主子就沒動幾下筷子,後來雖用了些點心撐著力氣,可到底熬了整整一夜呢!
二人應了一聲,帶著滿臉的笑意退了出去。
仙客軒內雖是一片喜氣,宮人們行走做事卻都放輕了手腳,生怕驚擾了主子的安眠。
淑妃與慎婕妤守在外殿,自是最先知曉崔琇誕下皇子的消息。
「好!好!好!」淑妃倏地站起身,「真是佛祖保佑!昭充媛可安好?」
得知崔琇安然無恙,僅是力竭睡去,她撫了撫心口,長長舒出一口氣。
旋即,她轉身快步至殿外,伸手指向一名內侍:「快!速去鳳儀宮,將這樁天大的喜事稟報皇上和皇后娘娘!」
那內侍撒腿就往外跑,一溜煙兒就竄了出去!
江順「哎」了一聲,原想換個腿腳更伶俐的人,卻也來不及吩咐,只得作罷。
淑妃這才瞧見東方璀璨的金光刺破雲層,灑滿庭院。
她怔神片刻,隨即莞爾笑道:「難怪這小傢伙磨蹭了整夜,原是在等這個好時辰呢!」
淑妃正欲轉身回殿,卻見慎婕妤亦凝望著天際,淑妃唇角微揚:「慎婕妤,願賭服輸。」
慎婕妤自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遞與淑妃,她自然是替昭充媛欣喜,更知在這宮闈之中,皇子遠勝公主。只是心底仍不免泛起一絲惋惜,若是個模樣酷似昭充媛的小公主,那該是何等玉雪可愛。
當慎婕妤瞧見襁褓中的七皇子時,那一點惋惜便消散無蹤。有個像昭充媛的皇子,瞧著也不錯!她眉眼彎彎地看了又看,這才心滿意足地領著安禾回宮。
見一切均已安置穩當,淑妃同馮氏打了聲招呼也回了宮,熬了一宿,她實在乏了,打算回去小憩片刻,再重新梳洗一番,算著皇上快散朝時再過去。
她還未及用幾口早膳,便有心腹入內,將金鱗池畔的事報了上來。
淑妃在心中略一推算,那時辰正是七皇子落地不久,她不由蹙了蹙眉,這也未免太巧了些。
紫綃斟酌著低聲問道:「娘娘,這事會不會是昭充媛那邊的手筆?」
淑妃當下就搖了頭:「不會。」
崔琇連生產時皇上親臨坐鎮都避之不及,又怎麼會弄出這般招搖的陣仗來?
伴著祥瑞出生的皇子看似榮耀,實則卻太過扎眼,說是眾矢之的也不為過,日後的明槍暗箭絕計少不了。縱然七皇子福澤深厚,安然長大,若才德出眾,世人只會覺得他是仗著天命庇佑,理所應當,無人見其背後艱辛;若資質平平,哪怕遠勝過尋常人,也難逃「盛名難副」的譏諷。
此事若非巧合,那背後之人倒是好深的心思!
淑妃實難相信天下有這般巧合之事,她擱下手中銀箸:「走,咱們去瞧個究竟!」
眼下崔琇力竭昏睡,自己說什麼也要替她多留份心。
魏曄甫聞崔琇產子之喜,金鱗池的異象便報了上來,他當即命人改道,往金鱗池去了。
待他抵達金鱗池畔,此前聞訊而來的宮人慌忙俯身,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湖面薄霧氤氳,映著朝陽金光,頗有仙氣繚繞之意。此時錦鯉躍出水面的情形已稀疏了許多,卻仍聚於拱辰橋下,攪動一池碎金。
魏曄負手立於橋頭,摩挲著玉扳指,望著水中錦鯉,良久都未曾開口。
安福垂首恭立,心中卻是念頭急轉。這……昭充媛懷著七皇子時就偏愛這池中錦鯉,還以金色居多,七皇子降生時又天現金光,這本是吉兆,可如今再添上這鯉躍龍門……著實有些過了,卻不知是祥瑞,還是災禍。
魏曄只微微側首,一道眼風掃過,安福便會意躬身,信手點了幾名宮人上前問話。
幾人的說辭雖在細節上略有出入,但皆曾親眼目睹錦鯉躍水,此事確鑿無疑。
安福偷偷覷了一眼魏曄,只見他神色平靜,安福卻知曉皇上心中已對此事生疑。
果然,魏曄扭頭吩咐道:「你帶幾個穩妥的人,將這拱辰橋周邊給朕徹底搜一遍。」
這祥瑞來得太過湊巧,他更相信是有人刻意為之。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向御輦,耽擱許久,早朝時辰都已過了。
魏曄方才走到御輦旁,便見淑妃的轎輦從宮道那頭而來。
淑妃不曾想此時竟能撞見魏曄,心下不由得一驚,皇上這會兒不是應該去早朝了嗎?
魏曄並未立刻叫起,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你守了昭充媛一夜,此刻不回宮休息,到這兒來做什麼?」
淑妃心下一緊,面上卻綻開一抹笑意,恭敬回道:「回皇上,崔妹妹平安誕下皇子,妾歡喜得緊,一時竟毫無睡意。聽聞金鱗池有奇景,妾心中好奇,便想來瞧一眼。」
魏曄未再多言,轉身登上御輦:「奇景已散,不必看了。你勞累整夜,回宮好生歇著吧。」
淑妃恭順應道:「是,妾這便回宮。」
直至魏曄的儀仗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淑妃才就著紫綃的手緩緩起身。她抬眼望去,只見拱辰橋下,幾名禁衛正低頭搜尋,安福則靜立一旁。
這情形叫她心中愈發不安,當即吩咐道:「快,去仙客軒。」
皇上既然叫安福去搜,那便是如她一般起了疑心,而此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七皇子,恐怕連昭充媛也已然被皇上疑心上了。
還好,還好自己及時接到消息,趕到了這裡,得快些去告知昭充媛,否則怕是留給她應對的時間都沒有!
等等,不對!
一個念頭陡然閃過她的腦海,令她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