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曄面沉如水掃過滿殿文武。
就在御史腳步微動,即將出列的剎那,端王搶先一步,意氣風發地立於玉階之前。
他眉梢眼底是掩不住的喜色:「皇上,臣昨日與康王同去龍泉寺,竟遇上一樁天大的祥瑞,特來向皇上道喜!」
魏曄目光掠過端王興奮的面龐,指尖輕敲膝蓋:「哦?朕倒想聽聽,是何等祥瑞,能讓你如此欣喜。」
昨日,端王應康王之約,同往龍泉寺賞木荷。行至後山小徑時,忽聽得一陣呦呦聲,清越入耳。他們循聲而去,繞過一叢矮木,竟見一頭通體雪白的鹿立於木荷林間,最奇的是,它口中竟銜著一株赤若丹霞的靈芝,紅白相映,燦然生輝!
端王肅然再拜:「此鹿通體雪白,目如晨星,角如玉琢,其性溫良,不驚不擾。據《瑞應圖》所載,此乃『白澤』之相,且口中靈芝赤華流轉,這正是仙獸獻瑞!此祥瑞之現,正逢四海昇平,萬民樂業之時。足見皇上之仁德,上達天聽,以致天降禎祥,佑我大興江山永固,福澤綿長!臣等幸逢盛世,不勝歡忭之至!」
魏曄身子微微前傾:「哦?白澤現世,此事當真?」
韓太傅聽得端王的話,心中大呼不妙,此事一旦坐實,那鯉躍龍門便也要歸於天佑了!如此一來,葉宣少不得就是一個瀆職,七皇子刑克一說就再也站不住腳了!
他轉向端王:「端王殿下,御前奏對關乎國體,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龍泉寺乃京華勝地,每日遊人如織,如此祥瑞,千百香客未曾得見,怎偏讓您遇上了?此事實在有些……巧合了。」
端王再一叩首:「臣斷不敢在此事上有半句虛言!當時康王兄與龍泉寺主持慧明禪師皆在場,與臣一同見證!臣已經將仙獸從龍泉寺請至宮門外!只需皇上一聲令下,臣即刻便可命人送來!」他略直起身,目光坦然,「仙獸有靈,自能分辨清濁忠奸。它現身於臣前,或許正是因臣心無旁騖,唯有一片忠於皇上的赤誠,故而它擇選臣代為獻瑞。」
韓太傅被他這番指桑罵槐氣得面色漲紅,這匹夫,安敢如此無禮!
魏曄放聲大笑:「好一個仙獸獻瑞!如此,朕與諸卿同觀吧!」
魏曄袍袖一展,自龍椅上起身,穩步向殿外廣場走去。階下文武百官立刻垂首分列兩側,依品階高低,魚貫隨行於後。
約摸兩刻鐘後,一輛由兩匹黑馬牽引的寬大馬車,踏著清脆的蹄聲,緩緩駛入廣場。那車駕通體由黃梨木打造,尤為惹眼的是,車窗帷幔竟是以香雲紗製成。
百官隱晦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不是白鹿嗎?怎麼坐著馬車來的?!
端王將百官神色盡收眼底,心下甚是得意。瑞獸豈是凡物,怎能用籠子關著?為此,他親選了兩匹寶駒,又特意尋來王妃私庫中的香雲紗,命繡娘連夜趕製成新車帷,今晨更是他親自駕車。
馬車停穩,端王命侍從將木階安置在車轅之下,在百官凝視中,親手挽起了車簾。
只見車駕之內,一頭白鹿正安然側臥,它輕輕晃了晃頭,前蹄微抬,緩緩站起身走出車廂,於車前稍立,昂首向天,發出一聲「呦呦」鳴叫,隨後才踏著那木階而下。
端王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個紫檀木匣,將其打開奉至白鹿面前。
那白鹿低頭將木匣中的靈芝銜起,而後邁開步子,徑直向玉階上的魏曄走去。
整個廣場一時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緊隨著那白鹿,慢慢到了魏曄面前,安福見它越來越近,剛想上前護衛,卻被魏曄抬手止住了。
那白鹿行至魏曄面前,並不畏懼,反而仰首靜靜將他端詳。魏曄的手掌伸出,它才俯首將靈芝放入他手中,甚至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隨即發出一聲空靈澄澈的鳴叫。
端王率先撩袍跪倒:「仙獸獻瑞,此乃天佑我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將尚在震驚中的百官驟然喚醒。霎時間,廣場上齊刷刷跪倒一片。
山呼萬歲之聲,聲震屋瓦,在太極宮門口陣陣迴蕩。
魏曄胸中快意淋漓,昂首朗聲大笑。
但並不是所有人的心情都是這麼好。
貴妃正拈著顆葡萄,聞訊指尖一顫,晶瑩的果肉滾落在地。
她霍然從榻上起身:「你方才說什麼?仙獸?什麼仙獸?給本宮說清楚!」
小內侍伏跪在地,將方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眼下那仙鹿已經被請進了萬獸苑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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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跌坐在榻上,一隻手死死抓住了身旁的紫檀小几:「怎麼會如此之巧?!本宮不信,定是有人……」
「娘娘!」宋寶林神色一凜,「仙獸現世,百官皆是見證,更是皇上親自迎候!」
不管是不是有人刻意為之,如今都只能是天降瑞獸,只為昭示皇上功德。
還好,還好她沒將那人推出去指證昭充媛,眼下瑞獸一出,貴妃此前的籌謀便都白費了。可是短短半月,她是從哪裡尋來的白鹿?!
「好妹妹,你聽說了嗎?端王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平日寶貝得不行的寶馬竟用來拉車,連端王妃的香雲紗都裁了做車帷!」淑妃掩口輕笑,壓低聲道,「那白鹿一下車,竟自個兒就朝皇上走去了。這般通靈性,真是聞所未聞,妹妹可知是從何處覓得的?」
這事倒也巧了,崔家有位堂兄,素日裡就喜好養些珍禽異獸,這頭鹿他足足調教了三年,平時里非甘泉不飲,非鮮果不食,一日耗費足夠尋常人家十年嚼用了。
這還只是那山莊裡其中的一隻罷了。
目睹此景,崔琇更是明白魏曄為何一定要打壓世家。
翌日,魏曄以「才德不堪,致使皇子蒙塵」為由,下詔問罪葉宣,判其滿門抄斬。等大理寺官差至葉府時,闔府上下竟已「畏罪自盡」,無一活口。
幾名曾彈劾七皇子的御史也一併被擼了官。
又十日,更遠的州郡送來了嘉禾。
魏曄仁德感天的名聲,在茶館酒肆間漸漸傳開,成了百姓津津樂道的佳話。
崔琇好容易熬出了月子,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備水沐浴,只覺渾身都鬆快了幾分。
她抱著七皇子立在院中,逗他看那枝頭泛著紅暈的蜜桃,七皇子好奇地盯著不放。
安福領著幾名小內侍走進院中,滿臉堆著笑:「奴才給昭充媛請安,給七皇子請安!」
崔琇見是他,含笑抬手道:「安大監不必多禮,快請起。勞動大監親自前來,可是皇上有什麼吩咐?」
安福聞言,立刻正了正神色,自隨從手捧的錦匣中請出一卷明黃聖旨,雙手高擎:「聖旨到——仙客軒充媛崔氏,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