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獸吐瑞,滿殿祥寧,卻隱隱涌動著雷霆之怒。
暗衛將近日探得的消息悉數稟明,每說一句,魏曄眼中的寒意便深一分。
他冷笑一聲:「好一個韓棟!好一個……韓家!」
難怪前腳那葉宣剛告訴他七皇子不祥,後腳這消息就傳開了,如今既知葉宣是受了韓太傅的指使,那此事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他所謀之事,時機卻在年底,此刻即便知道是韓太傅在興風作浪,為了朝堂安寧,縱有千般恨意,此刻也須將這口氣咽下,當真是可恨!
魏曄心中湧起一股無力,他揮了揮手,讓暗衛退下。
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金水幾乎是踉蹌著撲跪在地:「皇上……靜淥軒二公主……歿了!」
魏曄微微一怔,正準備端茶的手頓在半空:「你說誰?」
金水將身子伏得更低,額頭緊貼在地面上:「回皇上,是二公主。」
安福當即雙膝跪地,深深伏下身去,悲聲道:「請皇上節哀。」
左右宮人也跟著跪了一地:「請皇上節哀。」
魏曄卻有些記不清自己這個女兒的模樣了,自她被馮氏所害,那孩子便落了病根,他只去探過兩回。余氏罪行暴露後,他更將她視作心頭一根不願觸碰的刺,刻意疏遠了些,細細算來,竟已半年未見。
雖總聽宮人回稟她病著,他也只道是沉疴難愈,何曾想過竟會一病不起,人突然就沒了。
魏曄沉默良久,指節重重按過眉心:「吩咐殿中省,一切……按規矩辦吧!」
二公主的死訊一出,如同火上澆油,朝臣們激憤不已,甚至有人進言,即刻將崔琇母子送去行宮,以免其妨害聖體,危及國祚安穩。
魏曄氣得當場拂袖而去,他只覺胸中煩悶不堪,腳下不自覺地轉向了鳳儀宮。
誰知剛到鳳儀宮門口,卻見皇后神色惶急地快步而出,一問才知是崔琇忽然暈厥。
剛踏進仙客軒,魏曄便見值守的宮人個個神色驚惶,兩名宮女在殿門處撞作一團,手中茶盤摔得粉碎,偏殿裡傳來陣陣嬰兒的啼哭聲。
魏曄面色驟然一沉,不過半月光景,仙客軒怎麼沒規矩成這副樣子!
聽聞崔琇是因產後虧空又鬱結於心,這才驟然昏厥,魏曄的目光驟然轉冷,落在青玉幾人身上,斥道:「你們是怎麼伺候的主子!」
青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聲淚俱下道:「皇上明鑑!並非奴婢們怠慢,實在是……主子她被流言所困,日日憂心不已,常常食不下咽,夜間也輾轉難眠。方才又驚聞二公主噩耗,才……才至此境地啊!」
皇后幽幽嘆道:「崔妹妹也是可憐,才誕下七皇子便遭此無妄之災,其中煎熬可想而知,能撐到今日也真是難為她了……」
魏曄立在床榻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崔琇毫無血色的臉上,見她即便昏迷依舊緊蹙眉心,神色晦暗不明。
嬰兒的啼哭聲愈發清晰,紅釧抱著七皇子匆匆而入,也顧不上規矩,嗓音發顫:「陸太醫,您快看看七皇子,他從方才起便哭得撕心裂肺,奴婢們什麼法子都試了,怎麼都哄不住。」
魏曄一抬手:「快!」
陸太醫將七皇子從頭到腳細細查驗了一遍,並未發現任何異常,只是依舊哭鬧不止。
皇后伸手將七皇子接過,穩穩放在崔琇枕邊:「妾聽聞母子連心,許是七皇子感知到崔妹妹不適,這才不安。」
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縈繞,七皇子的哭聲竟真的小了下來,也就在此時,崔琇眉心一顫,雙眼驟然睜開,手臂已下意識地將七皇子圈進懷中。
瞥見魏曄的身影,她身子驟然一顫,下意識護著七皇子朝後縮去,眼中滿是哀求:「皇上……求您開恩,千錯萬錯都是妾的錯,求您別將他送走!」
皇后上前一步,溫聲道:「妹妹這是叫夢魘住了,皇上是聽聞你暈厥,特意前來探望的。」 隨即又轉向魏曄,「皇上,不如讓妾先將七皇子帶去偏殿安頓,您也好與妹妹說會兒話。」
崔琇遲疑地將七皇子遞出,目光始終追隨著皇后,直至殿門合攏,這才收回目光望向魏曄,隨即一掀錦被,掙扎著便要下床。
魏曄伸手按住她的胳膊,沉聲斥道:「簡直胡鬧!你這身子還要不要了!」掌心傳來的觸感卻讓他心頭一震,「怎的這樣瘦?」
王修媛誕下六皇子已近三月,如今也還是豐潤,可到了她這兒,竟比有孕之前還要清減幾分。
魏曄想起太醫所言,心中五味雜陳,化作一句低嘆:「朕不是早吩咐過你,務必安心靜養?」
「外頭流言四起,句句都衝著七皇子,您……您又從不過來,妾實在無法安心。」她眼眶倏地紅了,淚光盈然,卻強忍著不讓其滑落,「皇上,請您相信妾,七皇子他絕非不祥!」
魏曄伸手,在她背上緩緩撫過:「朕知道,你與七皇子受了委屈。」
崔琇的淚水無聲滾落:「您……您知道?」
魏曄將她攏入懷中,沉聲道:「朕並非不聞不問,這些時日正是在徹查幕後之人。方才尋得線索,便驚聞你出事,這便立刻趕來了。」
崔琇眼中儘是悲憤:「那背後之人究竟是誰?七皇子才剛剛降生,到底哪裡得罪了她,竟招來這等無妄之災!皇上,求您為我們母子主持公道!」
襁褓嬰兒能有什麼過錯?無非是擋了他人的路罷了。
魏曄為她拭去眼淚:「朕向你保證,絕不會輕饒。但……卻不是現在,此事關係著前朝,眼下這人動不得。」
崔琇面上掠過一絲失落,隨即輕聲道:「沒事,妾可以等,只是求皇上先替七皇子洗去這污名,否則時日久了,只怕再也洗不清了。」
魏曄頷首:「朕答應你。如此,可能安心靜養了?若再讓朕發現你不顧惜身子,定不輕饒。」
「是,妾知道了。」崔琇靠在他胸前,眼帘低斂,將情緒盡數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