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脆響自殿內傳來。
貴妃鐵青著臉在殿內來回走動,鬢間步搖隨著她的動作晃動:「皇上竟然給她封了妃?還保留了封號!崔琇她也配!」
她是潛邸舊人,比皇后更先入府,又為皇上接連誕下二子,可即便如此,皇上登基時也不過封她為德妃,崔琇到底憑什麼?!
眼看她已將崔琇逼入絕境,崔家在前朝也被韓太傅壓得動彈不得,本以為此局已是勝券在握。
誰知這一切竟被一頭畜牲給毀了!
一番謀劃下來,崔琇躋身四妃之一,大理寺那邊也查清了崔瑄之事,如今人不僅放了出來,還升了半級,反倒是韓家為此折了好幾個人手!
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貴妃狂怒之下,殿內一片狼藉。
然而乾坤已定,任憑她怒火滔天也無濟於事!
事到如今,宋寶林也只能勸著貴妃暫且隱忍,以圖來日。這話如同火上澆油,貴妃直接將她攆了出去。
宋寶林懸著心回了到宮中,即刻喚來蘭巧,在她耳邊低聲道:「去,將人處置了,手腳利落些。」
祥瑞之事已成定局,那內侍不再是她們的底牌,而成了一道催命符。此刻若是走漏了風聲,只怕皇上會直接一杯毒酒叫她們徹底閉上嘴。
她很清楚,自己不比貴妃,身後有偌大的韓家作為倚仗,能讓皇上行事時多幾分顧忌。宋家勢單力薄,她若行差踏錯,等著她的便是萬劫不復。
蘭巧趁著夜色出去了一趟,宋寶林手中雖捏著書,卻許久未翻一頁,直到蘭巧推門而入,朝著她微微頷首,她一直屏著的那口氣,這才緩緩吐出。
宋寶林擱下手中的書,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起身走向床榻。
一絮游雲過境,窗前的月華清輝,悄然黯淡了下去。
孫瑞抬手將窗欞輕輕闔上:「夜深了,您身子單薄,仔細吹久了傷及元氣。」
崔琇產後清減得厲害,仙客軒上下看在眼裡,都憂心不已。故而她雖已出月,卻仍守著諸多忌諱,不敢有絲毫怠慢。
崔琇無奈放下手中的書:「季安回來了?」
孫瑞恭敬地應了聲是,隨即微微壓低了聲音:「人已在廊下候著了,您此刻可要見他?」
「叫他進來吧!」
季安低著頭進了內殿,目光始終斂於身前三分地,規規矩矩地行過禮,將探來的消息沉聲稟道:「果然如主子所料,那蘭巧趁著夜色出了門,處置了一名小內侍。」
宋寶林身邊的這位大宮女,平素沉默寡言,動手時卻如同換了一個人。她確認四下無人後,掏出匕首,乾脆利落地刺入小內侍的脖頸,動作一氣呵成,那內侍連一聲都未來得及發出。待確認他氣絕,便又順勢將屍身推入了一旁的枯井裡頭。
此前祥瑞的事,崔琇略一思索便懷疑到了宋寶林頭上,畢竟眼下宮中有心與她過不去的人不多,而宋家既是皇上用以從內部分化韓家的棋子,宋寶林自然也就不會真與貴妃一條心。
崔琇叫季安死死盯住她們,終是抓了個正著。
宋寶林既然敢將算計打到她頭上,她必當連本帶利,一一討回。
她唇角微彎,吩咐青玉:「去庫房挑些上好的物件給宋寶林送去,務必要讓她風光些。」
皇上還用得著宋家這枚棋子,她自是不會明著收拾,倒不如尋個法子,叫她們自己先亂起來。
封妃的旨意一下,仙客軒頓時門庭若市,各宮賀禮流水般送入。就當眾人翹首以盼,等著看崔琇風風光光出現於人前時,卻遲遲沒有見到動靜,連帶著仙客軒的宮人也愈發沉穩,不見絲毫驕矜。
終究有那膽大的,拐著彎兒將話問到了趙寶林跟前。
趙寶林聞言,只道是昭德妃娘娘的身子還需靜養些時日,眼下自是不便見客。
就在眾人對此習以為常時,仙客軒掌事孫瑞卻領著數名宮人,手捧漆盤,裡頭擱著各式珍寶,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直往宋寶林宮中而去。
行至宮門前,孫瑞倏然止步,揚聲道:「奴婢奉昭德妃娘娘之命,特來向宋寶林呈送謝禮,以感念先前之誼!」
宋寶林心中驚疑不定,親自將人迎了進來。
她目光掃過那些錦盒,斟酌再三道:「娘娘厚賜,妾愧不敢當。實在不知是何處蒙娘娘如此記掛……還請孫內官提點,以免我應對失儀,辜負了娘娘的心意。」
蘭巧會意,當即奉上一隻沉甸甸的荷包。
孫瑞卻後退半步,恭敬地推拒:「寶林主子的賞賜,奴婢心領了,但實不敢收。昭德妃娘娘特意吩咐,從前孕中多次蒙您探望,雖因身子不便未能相見,心中卻時時感念。今日這些薄禮,是為全了當日的情分,還請您務必笑納,奴婢也好回去復命。」 她說著,又行一禮,「娘娘宮中還有差遣,奴婢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宋寶林對著滿室錦盒蹙起眉頭。
方才她幾番試探,孫瑞卻始終滴水不漏,一口咬死了是謝禮,旁的一句也不多說。
她豈會相信這套說辭?如此招搖過市,唯恐旁人不知,其中必有蹊蹺。
宋寶林一怔,如此一來,貴妃豈會不知?難道……德妃這步棋,意在讓她與貴妃離心?!
一念及此,她片刻不敢耽擱,匆匆趕往朝霞殿。
貴妃聽聞此事,正盤算著如何發作,宋寶林就自己送上了門。
貴妃端坐榻上,垂眸睥著她:「難得,宋寶林攀了德妃的高枝,竟還記得本宮這朝霞殿的路。」
宋寶林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妾惶恐,匆匆趕來,便是唯恐娘娘聽信謠言,對妾生了誤會。妾自始自終記得誰才是妾的倚仗。德妃今日所為,妾思之悚然,她哪裡是賞賜妾,分明是借著妾作伐,要落娘娘您的顏面啊!想是她知曉了先前七皇子的事……」
「打狗也要看主人!她崔琇便是封了妃又怎樣?本宮才是四妃之首,在本宮面前還輪不到她來逞威風!」貴妃目光掃過宋寶林,「起來吧,只要你忠心辦事,本宮自然不會虧待你。」
宋寶林在朝霞殿內待了足有半個時辰,言行舉止間的那份恭謹謙卑與往日毫無二致。
待宋寶林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貴妃指尖捻著一枚玉環:「你說,她當真與本宮一條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