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寶林踏入朝霞殿,殿內靜得只聞銅漏滴答。
瞧著貴妃面沉如水坐在榻上,她心頭猛地一緊,飛速盤算著近來的言行,有沒有哪處惹得貴妃不痛快。
她動作越發謹慎:「妾請貴妃娘娘……」
還不待她說完,一張紙被貴妃擲出,飄飄搖搖落在了她身前。
貴妃譏諷道:「本宮還真是小瞧了你,竟不知宋寶林如此會邀買人心,哄得德妃連生子秘方都肯給你!」她眼風掃過地上那頁紙,輕蔑之意更濃,「只可惜,費盡心機,求來的也不過是張上不得台面的溫補方子!」
聽到這裡,宋寶林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當即屈膝跪了下來:「娘娘明鑑,那日德妃突然拿出此物,妾人微言輕,實在不敢違逆她的意思,只得先行收下。」
她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道來:「……妾深知此事蹊蹺,德妃娘娘絕非善意。故而收下此物後,妾不敢有片刻鬆懈,一直探查其背後真意,只可惜至今尚未有什麼眉目。妾萬萬不敢生出一絲一毫的異心啊!」
貴妃冷哼一聲:「你最好給本宮時時刻刻牢記你的本分!」
為了叫宋寶林長些記性,她並未叫起,任憑宋寶林就這麼跪著回話。
宋寶林面上不見半分勉強,神色愈發謙卑,仿佛這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連身形都不曾晃過分毫。
可惜她這些時日並未查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德妃賜下方子後便再無任何動靜。就在她幾乎以為自己多心時,關於秘方的流言卻在宮中漫延開來。
宋寶林知道這是德妃的手筆,然而德妃這步棋的真正殺招究竟落在何處,她卻毫無頭緒,只覺得手中的方子越發燙手。
從前那些賞賜是明槍,意在離間她與貴妃,為此她這些日子沒少被貴妃刁難。膝間隱隱傳來酸疼,莫非這方子也只是為了挑撥?
可若只是如此,私下將消息傳給貴妃也就是了,何必弄出這樣大的陣仗?這宮中誰不盼著能生個皇子,瞧這兩日仙客軒絡繹不絕登門的人就知道了。
德妃將眾人的胃口高高吊起,若屆時她根本拿不出方子,又該如何收場?
貴妃眼見宋寶林這裡問不出什麼,只將手一揮,打發她退下。
蘭巧忙上前攙著宋寶林。
宋寶林借著蘭巧的手勉強站起,雙腿刺痛的酸麻讓她險些栽倒。她暗中咬牙穩住身形,規規矩矩地向貴妃行了全禮,才一步步地挪了出去。
貴妃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轉動著護甲:「你覺得,她方才那番話裡頭有幾句真,幾句假?」
菊秋飛快地抬眼覷了下貴妃的神色:「回娘娘,奴婢覺著宋寶林斷不敢做出違逆娘娘的事情。」
不敢嗎?
貴妃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方子的事,或許宋寶林是被崔琇給騙了,可好端端的崔琇給她方子做什麼?拉攏人心,無非是投其所好。只怕是有人想著……要替皇上誕育子嗣了。
縱然她有這個心,也得自己點頭才行!
還有崔琇那賤人!她既敢拿這不上檯面的東西故弄玄虛,自己偏要當著六宮的面,撕下她的麵皮!她倒要看看崔琇如何收場!
翌日,鳳儀宮內。
眾人才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定。
貴妃的目光落在崔琇身上,似笑非笑道:「本宮聽聞,德妃手裡有能助人一舉得男的秘方?這等福澤後宮的好東西,你可別藏著掖著,合該拿出來叫姐妹們都沾沾光。若真能因此讓宮中子嗣繁盛,你便是頭一份的功勞,屆時莫說姐妹們感念,怕是皇上……都要重重地賞你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所有目光都聚在崔琇身上,福充容更是下意識地傾身向前,眼中滿是渴求,雙手不自覺地攥住袖口。
崔琇面露錯愕:「什麼方子?貴妃娘娘在說什麼?世上怎麼會有這等玄乎其玄的的方子!娘娘您莫要同妾開玩笑了。」
貴妃一挑眉:「哦?是嗎?可本宮怎麼聽說,趙寶林此番遇喜,正是得益於你手中的方子。」
趙寶林聽貴妃提及自己,一隻手已不自覺地撫上腹部。
崔琇蹙眉沉思片刻,露出恍然之色:「原來貴妃娘娘說的是那道方子!這倒真是一場誤會了。妾不過是見趙妹妹身子單薄,特意請太醫為她開了溫補調理的方子罷了。若說這與子嗣相關……倒也不算錯,畢竟咱們只有將身子骨養好了,才是一切的根本。貴妃娘娘,您說是不是?」她一頓,目光轉向宋寶林,「說來也巧,前兩日妾見宋妹妹氣色不佳,也將這方子給了她一份。怎麼宋妹妹未曾呈給娘娘過目嗎?若是娘娘親眼見了,便知那不過是個溫補方子。」
殿內的目光又落在了宋寶林身上。
宋寶林不是貴妃的人嗎?怎麼卻沒將這個告訴貴妃,莫不是……兩人生了嫌隙?
宋寶林臉色一白:「妾只覺得自個兒身子尚可,用不上那方子,故而就沒叨擾娘娘……」
貴妃沒料到崔琇竟當眾承認自己手上沒什麼秘方,反手還將了她一軍,挑明她與宋寶林之間的齟齬。她一時語塞,狠狠剜了一眼宋寶林。
淑妃開口打破了僵局:「若世上真有這等神方,只怕開方之人早就受盡香火供奉了。依本宮看,多半是底下人閒來無事,以訛傳訛,才生出這許多無謂的誤會來。」
皇后聞言,微微頷首道:「此事本宮亦有耳聞。今日既然貴妃提及,澄清了也好,免得眾位妹妹心中存疑,再惹出不必要的風波,日後諸位妹妹也莫要輕信流言。」
弄了半天,這就是一場誤會?她非但沒傷到崔琇分毫,反倒陰差陽錯地幫她澄清了?
一股鬱氣直衝心頭,貴妃正欲開口說些什麼。
一名宮女匆匆而入,徑直跪倒在殿中:「啟稟皇后娘娘,郭御女發動了。」
皇后當即起身:「貴妃、德妃、淑妃,你們隨本宮去看看,其餘人都散了吧!」
因著是頭胎,郭御女生產頗為緩慢。
皇后她們並未一直候著,眼見一應事宜均已安排妥當,只留了各自的宮人,便都先行回了宮。
直至次日午後,郭御女方才誕下了四公主。
崔琇一得了信,即刻便帶著人趕了過去。瞧過郭御女與四公主,又幫著皇后料理了些事務,她這才施施然離去。
怎知才出了殿門,便被福充容攔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