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順著貴妃的視線,齊齊往殿門口看了過去。
被這滿殿的目光一壓,大皇子尚且穩得住,二皇子卻明顯不安起來。尤其是在見到魏曄陰沉的臉色後,心下更是一怯,不自覺地垂下眼睫,向大皇子身側靠了靠。
大皇子牽起二皇子的手,從容地邁入殿內,一撩袍角跪了下來:「兒子給父皇、母后及諸位娘娘請安。」
二皇子趕緊跟著照做,小小的身子垂得很低。他心中雖記掛著母親,但在魏曄眼皮子底下,終究不敢放肆。
眼見兩位皇子出現在這裡,魏曄怒不可遏。
外頭伺候的人都死了不成?竟也不知通傳一聲!貴妃縱是罪該萬死,也斷沒有讓皇子旁觀親生母親受審的道理。
怒意在他胸腔里翻湧,最終被強行壓下:「起來。你們此時不在崇文館聽講,來鳳儀宮做什麼?」
大皇子先是規矩地謝了恩,隨後才站起身。
他垂首恭立:「回父皇,兒子與弟弟本在崇文館習讀。課歇時,一名內侍匆匆趕來,說是母后傳兒子二人即刻至鳳儀宮問話。兒子不敢怠慢,便帶著弟弟即刻過來了。」
聽了大皇子的話,貴妃死死盯住皇后:「皇后娘娘真是用心良苦!您故意讓兩位皇子來看他們的生母受辱,如此誅心之舉,你捫心自問,配得上『母儀天下』這四個字嗎!」
皇后愕然睜大了雙眼:「本宮何時叫人去崇文館了?」
貴妃冷笑一聲:「不是娘娘,還能有誰?難道大皇子一個孩子,還會憑空捏造,污衊您不成!」
宋美人低著頭,唇角極快地彎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壓下。
貴妃一碗紅花斷了她的子嗣指望,那她便要讓貴妃和她的兒子們,一同萬劫不復!
崔琇溫聲道:「大皇子不會說謊,那傳話之人呢?焉知不是有人假借皇后娘娘之名?」她轉而看向大皇子,「大皇子可還記得那內侍的樣貌?此前在宮中可曾見過他?」
大皇子搖了搖頭:「那人臉生得緊,兒子此前從未見過。」他略一沉吟,似在腦中仔細回憶了一番,隨後才斟酌著開口,「但兒子與他交談時觀察了片刻,其容貌特徵已記下七八分,或許可以試著畫出來。」
他自幼就喜愛畫畫,如今身子康健了些,精神也能跟得上了,自然也就重新撿了起來。說來也巧,這幾日他正隨先生研習人物肖像,先生教導他要留心觀察,故而眼下見了人,他都會留意一番。
這話如一道驚雷,宋美人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地收緊。
皇后轉向魏曄,溫聲進言:「皇上,兩個孩子到底年幼,不宜在此久留。不如先讓人帶他們回宮歇息吧?」
雖然貴妃罪大惡極,皇后也恨極了她,但這到底與兩個孩子沒什麼干係。
魏曄略一頷首,安福當即上前,在皇子身側俯首躬身:「兩位殿下,請隨奴才來。」
大皇子牽著神情無措的二皇子,沉默地跟在安福的後頭往外走,二皇子一步三回頭,眼中蓄滿了淚水。就在即將跨過門檻的剎那,他終究是沒能忍住,一把甩開了大皇子的手,轉身跑回貴妃身側。
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哭出聲:「母親,宋娘娘說的不是真的……您沒有……沒有在甜湯里下藥,對不對?」
那夜蝕骨的疼痛早已成了二皇子的夢魘,讓他數月不得安眠,自那之後,更是再也不碰甜湯一類的吃食。可如今,卻有人告訴他,將那碗毒藥遞到他口中的,竟是他的親生母親!
這一刻,二皇子只覺得他的世界在耳邊轟然碎裂。
緊接著他又想起那晚,母親只給他盛了小半碗,卻將滿滿一碗都推到了大哥面前……母親,母親她是要大哥死嗎?他雖嫉妒大哥學什麼都快,總能得到先生表揚,擔心大哥會分走了母親的關注,因而時常故意捉弄大哥,可他從未想過要讓大哥死啊!
瞧著二皇子驚惶困惑,如同迷路了一般,貴妃的眼神狼狽地閃躲開來,繼而猛地將二皇子拽到身前,十指用力地抓住他的胳膊:「沒有!二皇子不要聽別人胡說,是她存心要挑唆我們母子!母親怎麼會害你!」
更多辯白的話已衝到嘴邊,又被貴妃死死咽了回去,眼下這個情形並不適合再說什麼。
二皇子仍陷在巨大的迷茫中,大皇子已走上前,重新牽起他的手:「走吧,先生還在崇文館等著。」
眼見二皇子被帶離,貴妃剛鬆了口氣,目光卻猝不及防地撞上大皇子那過分平靜的眼神,讓她沒來由地一陣心驚肉跳。她覺得,或許,這孩子什麼都知道。
待大皇子與二皇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魏曄當即下旨,將朝霞殿的宮人全都送進了罪奴司。至於貴妃,則被暫時禁足在朝霞殿,皇后從殿中省調派了新人前去伺候。
崔琇讓人給宋美人遞紙條,是想叫她知曉宮外的情勢,好尋個恰當的時機揭發貴妃,誰曾想倒是恭美人搶先了一步。
恭美人平日裡深居簡出,唯一的興趣便是與詩書為伍,但卻是個真正的聰明人,從昔日她對余庶人的態度便可知一二,此番她定是從宮中變動里窺見端倪,這才親自出面狀告貴妃。
淑妃輕輕搖首,低低一嘆:「真是可惜了這樣一個玲瓏心肝的人,終究是被耽誤了……說來,都是余庶人造的孽。」
皇后也頗為惋惜:「聽聞二公主生病的那段日子,是恭美人衣不解帶地照料著,否則只怕那孩子早早就沒了。貴妃實在是可恨,竟連個孩子都容不下!這恭美人也是可憐……」
崔琇與淑妃對視了一眼,皆默契地沒有提起她們一早便知曉貴妃會對二公主下手的事。皇后的心太軟,活在這宮中並不是好事,但這卻又是她們的幸事,否則只怕也沒有眼下的安穩日子。
淑妃溫聲道:「娘娘若是心疼恭美人,不妨遣個太醫為她好生調養。」
左不過是個滿眼只有書的痴人,又頂著余姓,斷不會再有聖寵,留在宮中倒也使得。
皇后點了點頭:「本宮已經命人傳太醫去了靜淥軒,務必悉心醫治。」
崔琇適時地將話頭一轉:「娘娘覺得,今日遣人冒充鳳儀宮的人去崇文館傳話的會是誰?」
皇后蹙眉:「此人故意引兩位皇子過來,意在誅心,可見她恨極了貴妃。而知曉貴妃會來鳳儀宮的,除了咱們三人,便只有恭美人與宋美人了。」
淑妃微微頷首:「她們二人與貴妃都有仇,只是以恭美人的性子,倒不像是會做出此事的樣子,妾倒是覺得……宋美人的可能性更大!崔妹妹,你以為呢?」
崔琇迎上兩人的目光:「妾也更疑心宋美人,故而一直留意著她。方才兩位皇子進殿時……妾看見她笑了。」
皇后面色一沉:「竟然真的是她!」
淑妃輕拍桌子:「若真是她,那此人心機深沉,行事又如此狠絕,是萬萬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