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撞上,容音身後隨行的嬤嬤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擰住了那小內侍的胳膊。
容音面色一沉,厲聲喝道:「放肆!在宮苑內橫衝直撞,你的規矩學到哪裡去了?」
小內侍看清來人,臉色唰地白了,忙不迭跪下連連叩首:「容內官恕罪,是奴才行事不穩當!奴才是急著去太醫院,我們才人主子突發急症,起了滿身的疹子……」
容音蹙眉,抬頭看了看宮門上的牌匾,「採薇苑」三個字清晰地映入眼帘。她這才沉聲開口:「你是說,宋才人起了疹子?」
「正是。」那內侍一個勁兒地點頭,「眼下主子正難受得厲害,奴才急昏了頭,這才失了方寸,求容內官饒了奴才這一回吧!」
容音心知事態緊,此刻也顧不得細問,當即對那小內侍道:「快去快回!」
宋才人從范婕妤那兒回來,用過午膳,正準備小憩,忽覺頸側傳來一股莫名的刺癢。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撓,不料那癢非但未止,反如火星濺入枯草,驟然蔓延開來,她心中泛起一絲不安。
一旁的慧心剛鋪好床榻,回身一瞧,嚇得魂飛魄散。她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按住宋才人抓撓的手,壓低聲音道:「主子!快停手,不能撓!您……您這是敏症犯了!」
宋才人對芭蕉過敏,這樁秘辛被宋家死死捂住,知曉者不過寥寥數人。
芭蕉金貴,從南到北這麼一路運過來,所耗不知凡幾,尋常人家別說吃,只怕是見都沒見過,便是官宦之家也非隨意可得。昔日宋鼎辦妥了一樁棘手的差事,韓太傅賞下一串,宋才人分得了一小根,誰知吃下不久渾身便驟然起了紅疹,家中這才知道她竟對此物過敏。
雖不是什麼大事,到底是體質有異,若是傳揚出去終究會引來非議。
宋鼎當即重金封了大夫的口,又嚴令府中知情者三緘其口,將此事捂得密不透風。
宋美人也是知情的,當初還曾嘲笑宋才人福薄命賤,天生就不配享用這些珍奇之物。
按規矩,體質有異者不得參選。先前她輸給宋美人,沒能爭得進宮的機會,此疾便是緣由之一。如今家中適齡者唯她一人,加之芭蕉實在罕見,父親權衡再三,終究是鋌而走險,將她送進了宮。
此事一出,宋才人立時便肯定是宋美人動的手腳。
原來那芙蓉嬌不過是個障眼的幌子,真正的殺招竟是在這裡!就是不知是混在哪道菜里送上來的。
萬幸她早有防備,入宮時將特製的藥丸貼身帶了些進來,連服幾日也就無礙,可這滿身的紅疹卻至少要三五日才能消退,瞞是瞞不住的。
宋才人無奈,只得打發人去請太醫,好歹先將事情過個明路,免得落個瞞而不報的罪過。屆時她只要咬死了不知情,縱然太醫診出是敏症也無妨,左右讓她過敏的並不是今日那幾樣膳食,她大可在皇后面前再吃一遍,將這一切歸咎於無意中接觸了不明之物。
至於宋美人那裡,此事若深究,那便是欺君大罪,只要她不想整個宋家一起覆滅,斷然不會蠢到將此事捅破。她如今敢這般算計,不過是認定自己即便吃了虧,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宋才人剛想叫慧心去取藥丸,便聽聞容音來了,她只得暫時作罷,以免叫人瞧出了端倪。
容音目不斜視地走入內殿,朝著宋才人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奴婢容音,奉皇后娘娘口諭,請宋才人即刻前往昭寧宮。」
宋才人抬手虛扶了一下,面露難色:「容內官不必多禮,快些請起。娘娘傳召,我本應立即前往。只是……我此刻形容狼狽,恐污了娘娘的眼。能否勞煩容內官代為回稟,容我症狀好些,再前去娘娘面前請罪?」
事出有因,容音自然不能強行將人帶走。她略一思忖,便吩咐一名嬤嬤先行回昭寧宮向皇后稟明情況,自個兒卻留了下來。
她恭敬道:「才人身子要緊,此刻宮中忙亂,唯恐底下人照顧不周,再耽擱了您的病情。奴婢斗膽在此守著,里外也好有個照應,待太醫來診明緣由,奴婢也好向皇后娘娘回話。」
宋才人強忍著身上的癢意,臉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這自然是再好不過,有容內官在此坐鎮,我這心裡……當真是安生多了。」
聽聞宋才人也起了疹子,皇后自然不便再令其前來回話,只得親往採薇苑一探究竟。好在范婕妤情況已然穩定,可以挪回漱玉軒休養,倒也免了兩處牽掛。
范婕妤身為苦主,本想著一併跟去看看,崔琇溫聲勸道:「你的心情本宮明白,但此刻養病為上。你身子還虛著,這臉更是吹不得風,萬一耽擱了,日後留了疤可怎麼好?你且寬心回去,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待事情水落石出,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范婕妤眼中含淚,強撐著向皇后等人再三拜謝,這才在宮人的攙扶下,登上轎輦離去。
皇后望著轎輦遠去,揉了揉額角:「新人方才入宮,是非便接踵而至。罷了,你們隨我一同去採薇苑看看吧!」
崔琇一行人到採薇苑時,恰逢太醫被那小內侍急匆匆地引來,見了她們忙不迭要行禮。
皇后擺擺手:「免了,快進去看看宋才人情況如何。」
三人在外殿坐定,容音便退了出來,壓低聲音將所見回稟了一遍:「……奴婢瞧著,宋才人的情狀與范婕妤有所不同。她雖有不適,卻遠不似范婕妤那般難忍,且紅疹並非只現於面部,脖頸與手臂處亦有。」
太醫的話證實了容音的猜測。
「敏症?」皇后蹙了蹙眉,「可曾查明究竟是何物所致?」
太醫躬身回道:「啟稟娘娘,臣已詳細問過宋才人今日的飲食,皆是些常見的,並無特別之物。按理說……不應引發敏症才是。」
皇后略一頷首,示意太醫先去開藥,隨即起身向內殿走去,崔琇與淑妃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