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曄摩挲著玉扳指,望著下方跪著的人:「事情都辦妥了?」
一身暗色勁裝的男子單膝跪地:「回皇上的話,事情已然辦妥了,奴才親手處置的。」
聽他這般回稟,魏曄心下再無半分疑慮。
風雪交加,夜半更深,失足落個意外再尋常不過。當初宋氏不就是夥同韓氏用了潑水成冰的下作手段,想要暗害德妃嗎?那就讓她自個兒也嘗嘗這滋味。
眼看著到了年下,他本不欲叫宮中見血,奈何有人偏要自尋死路。宋氏頭一回去見韓氏,便險些斷送了大皇子與二皇子,如今再去,定然也沒個好。既然已決意不留,又才處置了宋才人,不如趁勢一併了結,也免得夜長夢多。
魏曄屈指在御案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韓氏留在宮裡的那些眼線,都問清楚了?」
「是。」男子雙手高舉一本小冊子,「昨夜韓采女與宋美人交談時,所有牽連人等的名字,奴才已悉數記錄在冊,名錄在此。請旨,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安福自他手中取過冊子,遞到了魏曄面前。
魏曄接過瞧了一眼,隨手將名冊丟在案上,淡淡道:「一個不留,全部處置掉。」
「奴才遵旨。」下方之人頓了頓,「另有一事……奴才在跟蹤宋美人時,察覺還有一名小內侍也在暗中跟隨。」
「哦?」魏曄摩挲著玉扳指的手微微一頓,「可摸清來歷了?」
「奴才命人暗中跟隨,發現他今早悄悄去見了昭寧宮的一名內侍,名叫季安。」
德妃的人?
魏曄略感意外,隨即釋然。世家大族的內宅尚需耳目靈通,更何況這步步驚心的宮闈?德妃若沒有幾分自保的手段,如何在這虎狼環伺之地護住自己和孩子?當年若非太后手腕強硬,他也未必能活著坐到如今的位子上。只要德妃行事懂得分寸,不觸及他的底線,這些許手段,倒也無甚要緊。
他問道:「可有做什麼?」
「並無,只是遠遠綴著。」
德妃終究是懂得分寸,沒讓自己失望。她這麼做的目的,倒也不難猜,無非是仍未放棄追查當初想謀害她與七皇子的人。
念及此,魏曄唇角微勾。從前她三番五次給宋美人送禮,口口聲聲說是補償,如今看來,全是搪塞他的漂亮話。這隻小狐狸,當真是狡猾得緊。
魏曄抬手拿起一本奏摺:「只要不危及宮闈安寧,便無需理會。你退下吧!」
前兩日德妃不想跳舞時同自己說什麼來著?
嗯,是了,她新悟了幾局殘棋。既如此,他晚些時候便去考校一番。
魏曄步入昭寧宮時,內殿裡鬧哄哄的,宮人與嬤嬤們將榻圍得嚴嚴實實。
他如今到昭寧宮越發隨意,極少叫人通傳。魏曄覺得,這般不經意間方能窺得德妃幾分真性情,倒是別有意趣。因而此刻他已踱至內殿門口,滿屋的宮人竟還渾然未覺。
魏曄輕咳了一聲,驚得宮人們魂飛魄散,慌忙跪倒一片,將中間的崔琇露了出來。
崔琇正抱著七皇子坐在榻上,衣著仍舊和往常一樣素淨,只是眼下髮髻卻有些散亂,眼眶也微微紅著。魏曄的目光掠過她的臉龐,落到了她鬢邊七皇子的手上。
七皇子的小手兀自攥著一把青絲,渾不覺自己惹了禍,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魏曄。
魏曄心下頓時瞭然。德妃頰邊那幾縷散落的青絲,原是這小子的手筆,往日瞧著安靜,沒成想也有這般頑皮的時候。
崔琇抱著七皇子便要下榻行禮:「妾見過皇上,妾儀容不整,還請皇上恕罪。」
魏曄幾步已至榻前,抬手穩穩扶住她的肩頭,溫聲道:「抱著孩子就不必拘禮了。」
這下子,父子二人近在咫尺,七皇子仰起小臉,眨也不眨地盯著魏曄,竟是出奇地安靜。
魏曄看了看崔琇泛紅的眼尾,又看了看七皇子攥緊的小手,微微蹙了蹙眉:「鬆開。」
七皇子這樣小,他能聽懂什麼啊!
一旁的宮人們腹誹著,方才她們輪番上前,連七皇子平日最愛的撥浪鼓都拿來了,這小祖宗也沒鬆手,生生扯斷了德妃娘娘好幾根頭髮!
誰知魏曄的話音剛落,七皇子竟真乖乖鬆開了手!
滿殿宮人皆是一怔,無不目瞪口呆。
崔琇趕忙將頭髮攏到耳後,抬手輕拍了一下七皇子的屁股:「方才我哄了你半日,倒是抵不上你父皇的一句話來得管用。」
她起身將七皇子遞到了魏曄跟前:「滾滾既是喜歡父皇,那便叫父皇抱一會兒吧!」
魏曄下意識將七皇子接了過去。
崔琇福了福身:「妾此刻形容狼狽,不宜侍君,還請皇上稍待片刻,妾去梳洗一番。」
說罷,她便轉身向淨室行去,青玉立即領著宮人跟了上去。
魏曄挑了挑眉,這是……又酸上了?前兩回也是如此,因著七皇子表現出更親近他,德妃便暗暗吃味。
他低頭瞧著懷裡的小人兒,心中頗為得意,忍不住用指節輕輕蹭了蹭那軟乎乎的臉蛋。
七皇子緊緊攥住了他的手指,先是朝著魏曄吐了個泡泡,隨後竟慢悠悠地抬起小手,在魏曄溫和的注視下,將他的手指塞進了嘴裡。
安福驚得眼眶一突,慌忙將腦袋死死埋低。
乖乖,皇家向來是抱孫不抱子,皇上今日不僅破例抱了七皇子這許久不說,七皇子還將皇上的手給餵嘴裡了。
魏曄有些嫌棄地將濕漉漉的手指抽了出來,面上卻是波瀾不驚,從容地將七皇子遞給了紅釧。
紅釧如蒙大赦,趕忙躬身一禮,抱著七皇子退去了東偏殿。
孫瑞極有眼色地示意宮人打來熱水,安福上前伺候魏曄淨了手。
魏曄吩咐人將棋盤擺開,又在榻上悠然坐了片刻,方見崔琇從淨室出來。她已換上一身藤蘿紫的織錦長襖,雲鬢重整,珠釵輕綴。
崔琇沒瞧見七皇子,嗔了魏曄一眼,款款在榻邊坐下。
魏曄眼底泛起一絲笑意,溫聲道:「滾滾伴著祥瑞而生,連慧明大師都批他與朕緣法深厚,你怎的連孩子的醋也吃。」
崔琇美眸微瞪:「這小冤家!揪著妾的頭髮不放,頭皮都扯紅了一片,一屋子人哄了許久也不見他撒手,偏皇上一開口,他就乖覺了。下回他再這般,妾可真要將他送去太極宮,讓您親自管教了。」
魏曄朗笑出聲,安撫道:「都是做母親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小娃娃置氣?下次他若再犯渾,蓁蓁只管派人到太極宮傳話,朕定親自過來替你收拾他,如何?」
崔琇又輕哼了一聲,眼底漾開一絲笑意。
魏曄一指桌上的棋盤:「上回你說研習了新局,今日朕便來考校一番,看看蓁蓁進益如何。」
崔琇拈起一枚黑子,眼尾輕挑,看向魏曄:「不瞞皇上,這局棋妾已反覆推演多次,皇上今日怕是要輸給妾了。」
二人皆凝神靜氣,專注於方寸棋盤之上,殿內一時只聞清脆落子之聲。
忽地,魏曄閒閒開口,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蓁蓁,昔日崔夫人教你管家理事時,可曾說過,一人之力何以對府中大小事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