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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私心

2026-10-13 22:35:02 作者: 桃朝朝

  崔琇指尖拈著棋子,垂眸望著棋盤,面上靜水無波,心底卻已是一片雪亮。

  她暗中派人盯著宋美人的事,到底沒能瞞過皇上,不過這是遲早的事,是以她並不算意外。倒是這樣一來,宋美人失足意外的真正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

  她沉吟片刻,指尖棋子隨之落定:「一人之目雖明,難觀八方,一人之耳雖聰,難聽六路,故而,一人之力實難洞察全局,若想『耳聰目明』,需設耳目卻需在廊廡之間。」

  魏曄緊隨其後落下一子,截斷她的退路:「耳目之權,如同利器。若藉此窺秘尋私,乃至構陷他人……長此以往,這內宅之中,豈非任你肆意妄為了?」

  崔琇緩緩撤回手,抬頭望著魏曄:「皇上此問如洪鐘大呂,警醒人心。妾以為,偏斜之過,在持鏡之人,而非明鏡本身,禍亂之源,在執刀之手,而非刀劍之利。若以此權柄行構陷窺秘之事,首先是持心已偏,一個心術不正之人,縱無此權,亦會滋生事端。故而,關鍵不在權柄,而在執掌者之初心與德行。」

  魏曄亦停了手:「若其心純然為公,自然無礙,可人皆有私心,崔夫人持家之權在握,難道就未曾藉此行過半點便利之事?」

  崔琇聞言莞爾:「水至清則無魚。妾的母親並非聖人,自然也有私心,譬如盼著她的兒女在府中多得幾分疼愛。這般為人母的『私心』,與那構陷窺密之舉,實有雲泥之別。」她目光清亮,「『利』字旁邊一把刀,若貪求過甚,失了持衡之心,終將反噬己身。故而妾以為,世人求不得全然無私,更該修的,是那一份知進知退的分寸。」

  魏曄摩挲著玉扳指:「話雖如此,然權柄蝕骨,這權柄的滋味一旦嘗過,又有幾人能守著底線呢?若崔夫人的私心過重,與崔尚書的意願相悖,甚至刻意矇騙崔尚書,又當如何?」

  崔琇眸光中滿是不解:「皇上何出此言?夫妻本是一體,榮損與共。母親經營內宅,與父親料理外務,看似兩地,實則一心,皆是為了崔家門庭昌盛。蒙蔽父親此等自掘根基之事,於母親有何益處?」

  魏曄眉峰微動:「不曾蒙蔽……難不成崔夫人對崔尚書,竟能毫無隱瞞,巨細無遺?」

  崔琇搖了搖頭:「那自是沒有。後院庶務繁雜,父親在外行走,哪有精力事事都過問?府中大事,皆由父親與母親共同議定。其餘瑣事,父親信重母親之能,知曉母親定會處置妥當。」

  信任麼?

  魏曄的目光在崔琇身上停留了片刻。

  以她的機敏,定然早已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然而她既未驚慌辯解,也未閃爍其詞,反倒是坦然承認了安插眼線之舉,更不諱言那份人皆有之的私心。最終她這番曲折心思,竟都落在一個「信」字上,是盼著他能予她信任麼?

  崔琇的坦誠令他滿意,數年來的安分他也看在眼裡。然而,帝王信任,重若千鈞。她是否能託付信任,魏曄覺得非日久不能見,尚需歲月為證。

  崔琇蹙著眉,拈著棋子語帶嬌嗔:「都怪皇上同妾說話,擾得妾忘了先前的棋路,莫不是……皇上怕輸給妾,故意來分妾的心神?」

  魏曄聞言失笑,悠然將手中棋子掂了掂:「朕與你對弈,自當以堂皇之師決勝千里,何須聲東擊西?」

  崔琇素手一拂,輕巧地將棋局攪亂:「這局不作數,妾要同皇上重來一局。」

  魏曄搖頭,眼底帶著一絲縱容:「既然蓁蓁不服,朕何妨再弈一局?總歸要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崔琇如了願,纖纖玉指輕抬,開始將棋子分揀歸位。

  孫瑞快步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子:「啟稟皇上、娘娘,趙寶林方才發動了,皇后娘娘已得了信兒,正往那邊去主持大局。」

  崔琇一驚:「離產期不是還有幾日嗎?莫非是出了什麼意外?」

  孫瑞忙欠身回道:「娘娘別急,趙寶林一切安好。只是產期稍早了幾日,太醫說也是常有之事。」

  更何況趙寶林懷得是雙胎,較之尋常更容易提前些。

  崔琇心下稍安,她側身向魏曄輕聲道:「皇上,不如您隨妾一同去看看吧?也好安一安趙妹妹的心。」

  魏曄信手將棋子投入罐中,微微頷首:「也好。」

  趙寶林位份不高,打入宮就住在繁英閣的西偏殿裡頭,那邊並無多餘的地方,皇后便叫人開了正殿,淑妃與慎婕妤也一同在正殿守著。

  魏曄在繁英閣略坐片刻,飲了半盞茶,便起身擺駕,回太極宮處理政務去了。


  他一走,淑妃就壓低聲音問道:「崔妹妹,宋美人那件事,可是……?」

  

  淑妃話中深意,崔琇豈會不懂?她默然點了點頭。

  淑妃一拊掌,神色間儘是鬆快:「皇上此舉當真利落!早日除了這個禍害,宮中也能安生些。」

  皇后溫聲道:「皇上並未有追封的意思,殿中省今晚就會將人送出去。如此一來,便只剩下韓采女了。」

  韓采女本就染了風寒,昨夜又被宋美人折騰了一番,如今病得越發重了。只要皇上不改主意,再多的藥喝下去也是無用的,眼下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陸續有人聞訊趕來了繁英閣,皇后三言兩語便將人都打發了回去,只有福充容,一言不發地在椅子上坐著,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自打上回被崔琇嚴詞呵斥後,福充容竟徹底安分了下來,從前那般張揚的性子收斂得乾乾淨淨,連妝扮都素淨了不少。雖說皇上每月總要往她宮裡去兩趟,賞賜也不曾短少半分,她卻越發清瘦了起來。

  福充容垂眸斂目,安靜得如同入定。而她身旁的慎婕妤卻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淑妃蹙眉,向崔琇遞來一個詢問的眼神。崔琇微微搖了搖頭,她也摸不清福充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見她這般情狀,皇后也不好再開口攆人,只得由她去了。

  殿內一時靜極,唯有慎婕妤低低的祈禱聲,淑妃唇角一彎,正準備打趣她兩句。

  卻見一個嬤嬤踉蹌著衝進殿來,面無血色地顫聲道:「不好了!趙寶林……趙寶林難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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