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揣著疑惑的,又何止崔琇一人。
皇后連聲問道:「四皇子怎麼樣了?摔著哪兒了?厲不厲害?」
淑妃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勞皇后娘娘掛心。不過是那皮猴兒自己跑瘋了,在雪地里絆了個跟頭。他身子骨結實,加上冬日穿得厚,雪地又軟和,一點筋骨都沒傷著,只是稍稍抻了一下筋。太醫瞧了,說用些藥油,再扎兩回針活絡一下,三兩日便能好利索。」
皇后蹙了蹙眉:「皮肉之苦也是苦,你這做母親的倒好,竟笑得如此開懷。」
淑妃聽罷,朝皇后欠了欠身:「娘娘有所不知,這孩子平日裡走路就愛橫衝直撞,妾揍……說過多少回也不見效。今日這一跤,雖說讓人心疼,倒也算是讓他嘗嘗莽撞的苦頭,往後才能把妾的話放在心上。」她說著,執起絹帕輕掩唇角,壓了壓笑意,「方才太醫取出銀針時,這小子竟嚇得直往後躲,眼淚汪汪的,瞧著好不可憐。娘娘說好不好笑?平日裡妾拿著雞毛撣子訓他,他可是梗著脖子一聲都不肯哭的。」
乍聞四皇子摔了,淑妃心中也是慌的,當即催著轎輦直奔南苑。一路上,她連四皇子骨折後如何靜養的情形都一一想到了。
豈料人還未踏進門檻,大皇子氣急的聲音便搶先撞入耳中。
大皇子一貫溫和,四皇子往日再頑皮,也從未見他紅過臉,何以今日氣成了這樣?按理說四皇子摔了,大皇子該擔心才對啊。
淑妃隱約覺得不對,並未急著入內,只在不顯眼處立定,將一名宮人招至近前,問了個分明。
連日大雪,崇文館的先生便順勢講了些踏雪尋梅的典故。四皇子聽得半懂不懂,只記住了雪中漫步的風雅,下學後一出門便背著小手,學著先生口中的先賢模樣,在雪地里踱起步來。可孩童心性哪裡耐得住這般慢條斯理?不過幾步就撒開了歡,一路小跑,正樂呵著呢,誰知腳下一滑,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
四皇子剛被宮人抬回南苑,大皇子便裹著大氅匆匆趕來了,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
待確認四皇子無大礙後,大皇子便引經據典,從「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一直訓誡到「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淑妃頭一回真切地見識到大皇子的學問,一時沒敢進門,生怕大皇子說她「慈母多敗兒」,但她是來探病的,不進去也不行。躊躇片刻,終是深吸一口氣,端著儀態邁進了門檻。
四皇子正蔫頭耷腦地挨訓,一抬眼瞧見淑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原本黯淡的眸子倏地一下就亮了。
大皇子見淑妃進來,便收了話音,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淑娘娘安。」
淑妃笑著免了他的禮,眼風一掃,這才瞧見二皇子竟鵪鶉似的縮在牆角,滿屋的宮人更是屏息凝神,連頭都不敢抬,心裡莫名平衡了許多。
四皇子滿心以為來了救星,不料淑妃抬手在他額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平日說你走路不仔細,如今可算吃了教訓,這下總該長記性了?」
四皇子雙手抱住腦袋,小聲嘟囔:「母親,孩兒知錯了……」
淑妃剛想再說兩句,餘光里卻見大皇子盯著四皇子捂頭的手微微蹙眉,她心頭莫名心虛,到了嘴邊的訓誡便咽了回去。
好在太醫捧著針囊入內,說是要給四皇子行針。
四皇子自小皮實,湯藥都沒喝過幾回,何曾見過這陣仗?方才那點男子漢氣概,頃刻間煙消雲散,竟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乖乖,淑妃多久沒聽著他哭過了,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原來這小魔王竟是怕針的!見他哭得涕泗橫流,雖瞧著可憐,她卻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一旁的大皇子倒是斂了厲色,俯身溫言安撫起來,聽見淑妃的笑聲,抬眼看向她時,目光里分明帶著幾分不贊同。
淑妃趕忙收住笑,上前柔聲哄四皇子。
二皇子在一旁躊躇良久,見四皇子哭得實在悽慘,終是悄悄從荷包里掏出自己珍藏的松子糖,一股腦兒全塞進他手裡。
待將四皇子安頓妥當,淑妃乘著轎輦離開南苑。回想起方才殿內光景,她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淑妃笑盈盈道:「妾是真高興。一來四皇子並無大礙,二來經此一事他必能長些教訓,三來嘛……日後可算有人能降住這隻皮猴了!」
皇后溫聲勸道:「四皇子不過是活潑了些,他年紀尚小,你且與他好好說。」
淑妃憶起四皇子那些讓她額角直跳的場面,再瞧一眼沈昭儀身旁嫻靜的大公主,有心想說一句「還是女兒好」,又怕戳了沈昭儀的肺管子。
她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含笑問道:「妾來遲了,不知這瓊芳宴的章程,方才議到何處了?」
既然四皇子並無大礙,說過便罷。
皇后微一頷首,容音福身出了殿門,片刻便領著人將崔琇所需之物呈了上來。
一名內侍手捧托盤躬身在前,後頭兩名內侍抬著三尺高的朱紅描金捲軸,另有三位宮女捧著錦盒魚貫而入。
待行至殿中,兩名內侍扶住捲軸兩端,徐徐展開。
捲軸以紫檀木為骨,朱紅貢緞為面,緞底織著百花纏枝的暗紋,四緣繡著連綿雲紋,整幅捲軸空無一字。
王修媛低呼了一聲:「金榜?」
不,也不對,金榜用的是明黃貢緞,所飾也更為奢華,眼前這捲軸雖形制相似,卻用的是朱紅緞面,軸頭也未鑲金嵌玉。
崔琇上前仔細瞧了瞧,指尖輕撫過緞面細密的紋路,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殿中省到底是辦事牢靠,時間雖緊,這做工卻分毫未減,甚是精緻。
她微微頷首:「殿中省果然用心了。」
此物要緊的並非是工藝,而是上頭要寫的東西與印鑑。只不過到底關係著皇家體面,用料太簡不成,過於奢靡更不妥,眼下民生多艱,過於奢靡反倒是容易遭人詬病。更何況,規制上也斷不能逾越了金榜去。
那內侍手中的托盤裡,整齊地擺放著三枚小捲軸,形制紋樣與大殿中展開的巨幅捲軸如出一轍,只是尺寸精巧了許多。
容音也示意一旁的宮女將錦盒打開,稟道:「這是皇后娘娘親自揀選的三樣首飾,紅翡滴珠金步搖、明珠映月璫,還有這對雲紋累絲嵌寶鐲。」
崔琇莞爾一笑:「皇后娘娘的東西,自然都是極好的。」
正說話間,有宮人入內稟報,道是杜若在殿外候著。
杜若捧著錦盒含笑入內,朝皇后與眾人行了一禮:「太后娘娘發了願,要閉門禮佛四十九日,明日不便親臨瓊芳宴,特命奴婢將這八寶綴珠瓔珞送來。這是娘娘年輕時的心愛之物,也算全了她老人家的一份心意。」
送完東西,杜若也沒再多耽擱,匆匆趕回瑞安宮復命去了。
待到後續商議時,沈昭儀與王修媛方知這幾樣物事的真正用途。
一回到自己宮中,王修媛便喚來李柰,低聲囑咐她將今日之事悄悄遞出宮去。